固封鱼骨（上）

西北之地有一村镇，名叫固封，寥寥有约莫十几个村落，因地处边陲，又常有风沙之患，故而乡民多贫困潦倒。薄田之上仅能出产土豆以供充饥，其余再无富足。所幸绕这村镇而过的有一条河，唤为隐川，春末夏初之时水流充沛，及至秋末水量便日渐减小，直至完全枯竭，就仿佛隐没了一般，故而得名。隐川每至丰水，便会有大量的鱼儿随水而来，乡民多捕鱼为食，以致在田产匮乏之时未致饿死。

不知是常年食鱼的缘故，抑或是其他原因，固封当地的老者颇为聪颖，比之年轻的后生，不禁阅历丰盈，而且头脑灵活，时固封临近之地有一边陲重镇，乃是宋与西夏的交境之所，唤作廊丰。廊丰城中守将叫做张士诚，此人早闻固封老者足智多谋，因而时常领军慰问固封，拜访上了年纪的长者。一来二去，固封的百姓对张士诚颇生了几分好感。而张士诚亦得固封老者之力，屡用其计击退西夏军队。据说，张士诚还曾以固封老者之中最为聪颖之人编成了一个智囊团，逢人便说：孟德有五谋，玄德有五智，我张士诚有一城百姓，难道不能安定西北吗！

可是，不知何时，固封百姓一改以往的习惯，竟不再捕鱼食鱼。并在百姓之间日渐流行起一则传言来。这传言说的是：隐川本是一条通天之河，故而每至丰水时节，会蓦地出现大量的鱼儿，好似突然从天而降一般。人们之中那些离世的老者，倘若投入隐川，则会化为神鱼，死后会顺着隐川一直游到天上，这样便不会再坠入轮回之中。所以河中的鱼儿皆有可能是谁家已故的长辈，念及此，固封百姓便禁了口腹之欲了。

很快，人们经不起此传言的诱惑，家中恰巧有老者新死的，便将其投入了隐川之中。并在心中期盼，自己的长辈可以进入天上与传说中蓬莱三岛的仙人生活在一起。很快丰水期过去了，隐川又到了枯竭的季节，人们在干枯的河床上发现了许多具鱼骨，这些鱼骨有大有小，竟皆与平常的鱼骨有些不同。这些鱼骨更为白亮，宛若羊脂白玉。固封的百姓都不知晓这些鱼骨是什么鱼的骨头，直至有一位胡人的来访方才解开了谜团。

初时，这些鱼骨被一位贤惠的民妇捡到家中，她们将其置于磨台之上，用以晾晒小件的布制品。这位自称来自花剌子模的胡人见到那鱼骨之后欣喜的问那农妇此物是从何而来。农妇十分诧异，不过依旧一五一十的告知了胡人。胡人当即决定以百金购买，农妇又惊又喜，却拿不定主意，心中暗想：此鱼骨想必又什么可贵之处，方才令此胡人出百金购买，自己若是此时自作主张将其卖于他，倘若其夫归来必定责怪她太过草率。遂对那胡人说一定要等到自己丈夫归家之后再做决定。胡人当即答应。

及至那农妇的丈夫归来已是深夜，听罢妻子所述，那乡民亦觉得纳闷，便问那胡人道：“此物竟是何宝，竟使您不惜重金求购？”

胡人笑道：“您有所不知，我花剌子模地处之所，常年寸雨不滴，唯有数条季节之河灌溉田地，但若遇上干旱之年，这些季节之河亦常干枯。而这鱼骨却是一奇物，平常之时，可使季节之河提前一月丰水，干枯之季，不至于河水断流。且鱼骨越为通透，效果越为明显。”

“竟如此神奇？这不就是普通的鱼骨吗？只不过它好看一些罢了。”

“您难道不知道隐川之源吗？”

“您是说传闻隐川乃是天河？一直通向天上？”

“正是，我远在花剌子模之时便听闻西夏与大宋交境有一隐川，此河夏秋现世，冬春隐没，就好像是出游的仙人一般。据说倘若人们死后葬于隐川之中，便会化为一条鱼儿，其魂灵会随着隐川一直游，直至进入天上，而人的躯壳便会化为一具鱼骨，便是你我眼前之物。”

乡民听罢，点头道：“此物若果如您之所言，对您确有用处。只是我突觉此物对我亦有些帮助。”

胡人见状，恐乡民不卖，便连忙说道：“我再加百金，还望您务必将其卖于我。”

乡民并非真心不卖，不过借机抬价而已，见胡人又加百金，便爽快的将那鱼骨交予了胡人。

不久，乡民卖鱼骨得数百金的消息不胫而走，经人不断的演绎及口口相传，人们日渐了解了事情的全貌。于是，将家中逝去的老者投入隐川之中日渐成了固封的风气。在冬春时节逝去的老者因隐川干枯，其尸首竟不得下葬而被保留了起来，直至丰水时节，很多尸首竟都成了一具具干尸。初时，人们在丰水时将尸首投下，至枯水时便会发现鱼骨，一切都好似胡人所言，并无半点差池。不过问题很快就来了。

最初，固封每年的老者最多不过一二人过逝，其子女为得到这些足以兜售百金以上的鱼骨，每至枯水时节将至便苦苦守护在隐川河畔。河床之上的鱼骨最多亦不过一二具，这些子女对于这几具鱼骨的分配亦并无多少分歧。加之初时那胡人对于鱼骨的需求似乎无比巨大，但凡有之便以重金购买。可是，很快，固封当地每年新死的老者竟日渐增多，最多之时竟达二十多人，且胡人所需亦有所下降，其称花剌子模国中季节之流不过二十余条，自己所收已有十几具鱼骨。已经不可能将所有鱼骨悉数购买，唯有挑选至纯之骨择优选购。但是，所有鱼骨皆躺于河床之上，究竟哪一具为哪位老者的躯壳所化则是一个十分难以辨别的问题。

曾有人提议，按照抓阄的方法，将这些鱼骨在诸位子女之间分配，很快便被子女们否决了，因为总有人因为抓到了纯度不够的鱼骨而丧失了被胡人收购的机会。一时间因为鱼骨的分配竟成了难题。有人暗自将鱼骨偷走，却被暗中守护的人们发现，因此竟引发了规模不小的冲突。

最后，张士诚偶然间巡访固封，听闻了这件事情，竟饶有兴致的聚众征询百姓的主意，若有谁能提出好的方法区分这些鱼骨便重赏百金，可是几日过去，竟无一人想出办法。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