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陶
海宁乃是吴越之地一并不起眼的小县,但此地却因一物的出产而使之闻名遐迩。这种器物可谓是饮酒之人的圣器,他们一生皆梦想能得此物,就连竹林七贤中著名的酒鬼刘伶都曾说过:若得海宁一器,此生方可无憾。
但是此物并非大量出产之物,正应了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此物称作高阳陶,其实常人若得此物,肯定会误以为是再普通不过的陶器。但是真正知晓之人却知此物乃是陶中之尊,酒器中的翘楚。
之所以高阳陶颇得一众酒徒的追捧,只因用其做酒器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这种高阳陶乃是采用海宁高阳山上的黏土烧制,但是高阳山为一石山,黏土多取自石间缝隙,产量颇低。初时烧制的陶器只是用以盛装饭食。可有人发现,若以此陶盛水,只需数日,则水会散出酒香,如同酿造的美酒。饮之酒香浓郁,甘醇宜人,令人欲罢不能。
于是,高阳陶因此特性而得以量产,但是毕竟高阳山中黏土有限,仅仅数月,高阳山上的黏土竟被这些铸陶人挖掘一空。此数月间整个海宁烧制的高阳陶不过百件,不过因原料的缺失,这高阳陶变得愈加的珍贵。一时间,高阳陶陶比金贵,引的中土,西域的商人竞相前来购买。海宁小县竟短暂的出现了街市之上摩肩接踵之景。
可是很快人们便发现了问题,这百件高阳陶中仅有少数的可以以水酿酒,而大部分盛之以水,数日乃至月余依旧是丝毫没有半点变化。
这是为何?专门研究味道的《味方》中曾提及海宁的高阳陶,亦点名称赞了高阳陶水酿美酒的芳香。另外作者在文中还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文中称这酒香有些类似于一种南海诸县的灌木,这种灌木称为曲弥香,生于海岸坝堤之间,春夏之交生出宛若米粒的花朵,这种花的香味独特,令人闻之心旷神怡。南海诸县的渔民时常会采一些曲弥香在出海时置于船上,借此来抵御睡魔。
自此记载被传播开来后,有海宁当地的人果真去高阳山寻找,竟真有曲弥香的踪迹,但是却因人们大肆的挖掘黏土,这些生于石间黏土之中的灌木早已处在濒临消亡的边缘。
凡亡羊必有补牢之辈,于是人们心生一计,他们自别地移来黏土置于高阳山上,又自南海移植来曲弥香种于其上,如此一来不就又重造了昔日高阳山的环境,如此所产黏土用以烧制陶具,必可成器。
然而,人们再一次失望了。用以新土烧制的高阳陶无一能酿水成酒。究竟问题出在哪里?竟无人可解。
此后数年,有齐地游士崔巍途径海宁,慕高阳陶之名而往。其抵达后却被告知高阳陶已然绝迹。崔巍亦是好酒之士,跋山涉水来到海宁,却被告知此消息,心中多有不甘。于是他便私下里对高阳山展开了一番考察。
月余,崔巍结束考察,有当地好友设宴款待。席间他公布了自己的考察结果。
原来高阳山下有一大河,名唤宁水,高阳山地势不高,仅有数百米,而宁水曾常年水患不断,仅仅是后来无故断流了。崔巍查找古籍县志记载,每每宁水洪患,高阳山皆被其淹没,而宁水中又多河泥,至水退后,河泥淤积在石间,遂形成高阳黏土。这些河泥恐才是制作高阳陶的正宗原料。
此论一出,海宁一片哗然,有先吃螃蟹者,以宁水之泥烧制陶器,再以水酿酒,竟真酿制成了。不过,这批陶器酿出的酒明显不若最早的百件之中的真品所酿之酒甘醇,又无曲弥的香气,此陶器盛水,数日虽亦能出酒味,但几日后,则酒味消散,宛若净水。即使如此,这种陶器还是大量生产了一批,被内行的酒徒称为高阳二号,而先前那些珍品自然成了一号!
此后众人思之,皆认为乃是缺少了曲弥香。遂依照前法,将干枯的宁水泥运至山上,栽培上曲弥香。继而以这种土烧制陶器。可是所得竟还是如高阳二号一般,世人不得解。此后宁水河泥被挖尽,高阳陶遂永久的消失了。这个疑问的论证也没有再继续下去。
写过《虫祭》的玩虫高手指闻游历华山,偶遇一友,有人取出自己珍藏的高阳一号与之畅饮。指闻饮罢,大加赞赏,遂对此陶遂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于是他借来此陶好好把玩了一番,最后他亦发表了自己的观点:先前崔巍所察实则不假,但是人们仍旧没有发现高阳陶最关键的所在。之所以高阳陶盛水能变酒,皆因宁水之中的一种丝虫,这种丝虫唤做耒丝虫,又名五行虫,据说其在金木水火土之中皆能生存故而得名。宁水上游有一县唤做桓庄,盛产黄酒,当地家家皆有作坊,其酒坊便在宁水河畔。日久天长,整个桓县皆具一股酒香,甚至舀一瓢宁水河水,都能品出一丝酒味。而这耒丝虫常年生于宁水,日渐有了酒气,他们顺流而下,至海宁境内,很多耒丝在河泥之中筑穴,很多却随着洪水留在高阳山上。
高阳山虽为石山,却因这些淤泥的出现而开始萌发生机,或许是北归的候鸟带来了曲弥香的种子,曲弥香开始萌发。耒丝这种顽强的虫子在土中仍然存活了下来。并且他们发现了一种很美味的食物,便是曲弥香的花。要知曲弥香其花甚小,花中便是成熟的种子,耒丝食过之后,种子在其体内得其适宜的环境,竟然也萌发了。于是一种宛若虫草的生灵发端于高阳山上。指闻将这种动植物的巧妙结合称作耒曲。这些曲弥香吸收了耒丝身体中的精华,钻出它们细微的身体,涌向阳光,而耒丝却因为曲弥香的寄生而失去了自由。不过很快他们便重获了生机。
人们无意间取走了这些混合着耒曲以及曲弥香和耒丝的黏土。当烈火炙烤着这些黏土之时耒丝于曲弥香剥离开来,它那酒香和曲弥的香气完美的融合在泥土之中,在变成陶的泥土中融合。耒丝亦如细丝一般,他们钻出陶胚的表面,在火中翩翩起舞。及至成器,他们已经无法钻回陶器之中,遂永久的成了高阳陶表面看不见的“调味剂”。
而正是这种“调味剂”,在人们注入水时给人们表演了一个绝妙的魔术,因而铸造了著名的“高阳一号”!
据传元时窝阔台十分嗜酒,听闻高阳陶的传说,遂千方百计搜集。竟果真得一大坛,此坛足有半人高,若人置内,宛若沐浴的木盆。时其兄察合台和耶律楚才皆劝其戒酒,为了逃避他们的声讨,窝阔台遂将此坛置于房中,盛以清水,数日后每日以其沐浴。可想而知,此位嗜酒如命的可汗在坛中品着夹杂自己汗臭味的美酒是何等滋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