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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客栈

晋怀帝永嘉四年,时逢乱世,司马氏族相互倾轧,各地兵马之祸不断,加之水旱之灾频发,百姓苦不堪言,各地流民如过江之鲫,纷纷涌向江东,以避兵祸。

时有洛阳王微,祖父曾官至散骑常侍,至王微这代其家运日渐式微,及至兵乱,王微舍弃了家小,只身向南奔去,只求保其项上之首,心思及至赶到江东,再图发展。

一路急行,及至南阳境内,王微又饿又渴,见路边有一客栈,便投其而去。

进得屋内,却见其内布置井然,一应什物皆一尘不染,王微不禁赞叹,如此乱世竟有这等井然之所。正当王微赞叹之时,却听后院传来犬吠之声,王微踱至后院,透过竹帘,见那院中竟圈养了各色犬类约莫三四十只。这时有人推开竹帘进得屋内,见到王微忙作揖道:“不知有宾客到来,适才未有迎接,还望见谅。”

王微亦还礼道:“不知堂内无人,我只因赶路口渴腹饥,方才冒昧闯入,店家海涵才是!”

“既然如此客官不必多礼,我店自祖辈专司狗肉的烹饪,客官可以尝尝。”说着店家拍下手掌,接着有幼童三四名,皆是大抵十几岁的模样,手持托盘,其上是香喷喷的肉汤和刚烙好的胡饼。王微早已饥肠辘辘,亦不推辞,将行囊随手一放便大快朵颐起来。其间又有小儿送来甜酒,王微尝过,大呼美味,及至酒足饭饱,那店家对王微说道:“客官自可至房中休息,自这偏门入内便是供客人住宿的处所,左边第一间便为宾客准备,我自去后院处理些杂事,恕不奉陪。”

见店家如此客气,王微笑着回答:“您自去处理,我自便便是。”

王微见天色尚早,便踱出店外,见这家客栈依山而建,其后院宛如揽入山中。他在四周转了片刻,便回到住处。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小儿又送来肉汤和胡饼,奇怪的是这次的小儿竟与晌午的不同,王微暗自奇怪,这客栈何来如此多的小儿呢?

怀着疑惑,王微入室睡下,却久久不能入睡,忽有人之低语声自窗外传来,王微侧耳倾听,似是有人对话,那声音虽然细微,但在静夜里仍旧十分清晰。有一人说道:“吾之小女,身长已如同龄男子,您看能多给几个银子吗?”

“近来兵祸更甚,买卖受到影响,恐怕难以出更高的价了!”

只听另一人叹息一声,随后传来女孩的啜泣。王微悄悄蘸破纸窗,果真如其所料,是一卖女的乡民,前番谈话正是二人讨价还价呢!及至二人谈完,便见那乡民取了银两进了王微一侧的房间。

如此之事,至子时将尽,竟有五次。王微不禁心中感叹,此乱世真乃民之不幸,竟都到了出卖骨肉为生的地步。

至下半夜,王微依旧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忽而隔壁有光自墙壁之上映出,王微遁光寻去,竟是墙上一孔散出光来。王微蹑手蹑脚的走近前去,透过那光孔,见到隔壁的房间乃是一间偌大的住所,期内所住皆是上半夜前来卖子的乡民。至于那光亮却是店家所掌之灯发出,他究竟要做什么呢?

只见店家俯身至一乡民身旁,从自己耳中掏出些许耵聍,继而轻轻塞入乡民口中,如此至最后一位乡民之时,那乡民似是苏醒过来,店家忽而伸手掏出腰间的一把短刀,那短刀散着冷光,直刺的王微心跳加速。店家见那乡民只是微微翻动,便将短刀收起,又掏了些耵聍塞入其口。少顷,那几个乡民竟转眼间变身成了一只只犬类。王微心头一惊,又见店家将那门关上,脚步声继而奔其房内而来,他又惊又怕,忙躺到床上,佯装睡去。

少许,其房门果真被打开,王微听到有人悄然入内,后又有窸窸窣窣的掏耳之声,王微害怕极了,生怕自己食了店家的耵聍也变成了犬类。但是倘若此时醒来,又恐怕店家当即以刀将其刺毙。他心中百般翻腾,却没想到,那人掏了片刻,竟又离开了王微的房间,其后便销声匿迹了!

王微一夜未敢合眼,及至天亮,有小儿来唤其起床,并声称已经准备好了早饭。

王微颤巍巍的来到堂内,却见桌上摆的依旧是一碗热腾腾的狗肉汤,他心思昨夜之所见,深知这狗肉正是那些乡民,胃中不禁翻滚。

此时,店家自内室走出,拍了一下王微的肩膀笑道:“昨夜客官好运气啊!”

“此话怎讲?”

“客官有所不知,我每夜皆会做一怪梦,梦中梦见有人携带家小前来投靠我的客栈,他们都是的流民,我便收留了他们。有些难以生计,我便不要他们的银两,很多人为了生计甚至卖其子女予我这客栈。及至他们睡下,每至深夜,我都会悄悄潜入客人房内,做些奇怪的事情。”

“是何奇怪之事?”王微听罢暗暗吃惊。

“我掏自己耳中耵聍塞入客人口中,如此客人竟会悉数变成犬类。可昨夜我至客官房内,再欲掏耳之时,其内耵聍竟全然没有了。而客官有所不知,但凡我梦醒之后,那些人果真会如梦中一样变成犬类,如此说来,客官岂不是万分幸运!”

王微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回答,许久方才说出一句:“店家果真是梦中所为?”

“初时我亦觉得惊恐,就如同客官刚刚听我说完一样,可后来我渐渐习惯,你想啊!这些卖掉子女的乡民,为了自己的生计便不顾子女的死活,还有什么资格作为父母。让他们变成犬类亦对他们算是宽恕了。”

“可现世适逢乱世,纲常皆乱,王侯将相尚且相互倾轧,更何况老百姓为了苟且存活而出卖自己的儿女呢!”王微辩解道。

“自古世人皆言孝道,殊不知有子而使得其父母老无所依亦非孝道,这些为了苟且而活的人们,不顾子女乃至妻妾,自己逃到没有战乱的地方,实则是对其父母不孝,使其子女不能尽孝,为大逆也!”

王微听罢,无言以对,他当即辞别店家,折返回了洛阳,辗转寻到自己的家小,一家人又奔去了江东,后来王微在东晋做了大官,其子亦考取了功名。

很多人听说了王微的奇遇,有的说那店家乃是玩弄妖术的方士,其目的不过是将大人扼杀,而后劫掳其钱财,而小儿却是其修道的工具罢了。亦有人说店家应是狐魅一类的异类,不过却有善念,竟开导教籆hong王微,方才使得其不致丢弃了家小,实则是懂礼数的好狐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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