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女
即墨县有杨某,嗜赌博如命,却每每逢赌必输,眼见家财被其败尽,其妻亦远走他乡。留一小女年方十八,杨某赌瘾上涌,便将小女卖于勾栏之中,仅得银钱数两,转而投入赌坊,亦如石沉大海。
却说这位杨氏女,被卖于勾栏之后,被一龟公瞧上,私下向其许下诺言,将其买入家中,一同回乡下故里,过男耕女织的闲适日子。杨氏女自知勾栏非可容身之地,不如从了这人,在乡下过平凡生活,遂答应下来。
哪知,杨氏女打点行装,准备与那龟公一道返乡之时,来接她的却是另外一人,问之方知那龟公贪恋钱财,转手又将其卖于了这人。杨氏女暗暗叫苦,短短数日,几次三番被卖,究竟是人比物贱,还是命比纸薄,连她自己亦想不明白。
不过所幸这人却不似前番几位,对杨氏女颇为体贴。这人姓顾名影,乃是即墨一大户人家,其父早丧,年纪轻轻便继承家业。他闻听杨氏遭遇,甚是同情,便为其取一名唤做杨怜,娶做正室,平日有丫鬟侍从伺候,出入均是车马仪仗,杨怜自认命苦,此番终于苦尽甘来,可以安稳度日了。
却说这顾影对杨怜百般体贴,凡一应什物,杨怜索要与否,皆置备齐全。但是却有一件,顾影极少归家,听闻家中小厮私下议论,顾影留连勾栏之间,终日与一众友人在外花天酒地。杨怜虽听到这些,却并未放在心上,在她看来,即使每日不归也好,两人毕竟没什么感情,如此每日自己逍遥自在,到也甚好。
转过半载,顾影忽一日归家,一改往日做派,当夜竟留宿家中,杨怜颇为吃惊,要知道两人自成亲以来,唯独洞房之时曾共枕一夜。两人一夜温存。随后的几日,顾影亦每日归家,有故友来寻,却总是推却。如此月余,杨怜感觉其夫性情大变,原本颇为健谈,如今却终日寡言少语,更令人纳闷的是,白日顾影已是极少出门,终日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只到晚上方才出到院中与杨怜于院中散步。
这月十五,杨怜携一丫鬟至城外毛公山上香祈福,毛公山山腰有一道观,观内有一瞎眼道人,是远近闻名的活神仙。当日杨怜上完香后,见后院一棵古木之上,有众人系上的祈福袋,杨怜亦借了笔墨,写了祝语,系了一枚上去。后在观中一观景台观景,忽闻身后有细碎脚步声。杨怜忙转身望去,见一瞎眼道人缓缓走来,杨怜忙施礼道:“道长安好,民女见此处景致怡人,便不觉走来,不知是否有所打扰。”
“不妨事,只是我很好奇,此时顾夫人尚有闲情在此处观景。”
“道长缘何知我家父君姓氏?”
“方才夫人在殿中上香,我恰巧于老君像后小寝,夫人祈福之时,因缘听到罢了。”
“那么方才道长所言竟是何意?”
“夫人浑身一股浊气,恐有妖异缠身啊。”
“我终日在家,极少外出,怎么沾染这些妖邪之气呢?”
“夫人近来可曾觉出身边其人有何异常?”
“如此说来,我家夫君确实与先前大为不同。”说着,杨怜便将其夫变化一一道来。
瞎眼道人听罢,思量片刻,对杨怜说道:“我已大致知晓此物为何,你今日归家之后,可邀夫君畅饮,待到服侍其安睡之后,于堂中燃起一秉蜡烛,你自可躺于床上暗自观察。待到你的夫君半夜起身如厕之时,你可观其身后身影,倘若无半点身影,那此物定为妖异,你可择日将此符贴与内室,待其熟睡之时,燃火将其除去。”
杨怜听罢,接过那瞎眼道人递来的符篆,继而问道:“缘何我夫君竟成了妖异?”
“此物唤做影灯,常附于路旁吸人背后身影,倘若被其吸去影子,则整个人会失魂落魄,影灯便会择机侵占了这人的肉体。你夫君定是如此被摄去了身影,继而肉身被其霸占。”
杨怜听罢,心中回忆着夫君的异常变化,暗自盘算如何依计而行。
当夜,杨怜吩咐侍从备了一桌好酒好菜,顾影见状,颇为高兴,便多饮了几杯,当夜果真起夜,杨怜暗中查看,竟皆如那瞎眼道人所言,眼前的顾影身后什么也没有。
又过了一日,杨怜谎称外出,又悄然潜回,依照计策,于顾影熟睡之时点燃了内室,只听一声惨叫,而后便杳无音讯了。
家中一众侍从只道是家中不慎失火,顾影不幸葬身火海,而女主人却因故躲过一劫。
又几日,家中日渐恢复平静,杨怜一日在院中小坐,竟昏昏睡去,她梦一小道来到其身边,对其说道:“我是你的夫君顾影。”
杨怜大惊失色,忙问道:“夫君早已被影灯所害,你莫要骗我!”
“正是你听信那瞎眼道人,用火烧了我的肉身,使我魂魄像游魂一样游历野外,所幸得遇一小道新死,方才得以附身。”
杨怜将信将疑,那自称顾影的小道遂又说道:“我自勾栏龟公处初次见你,观你可怜,便将你赎回,而后将你娶为正室,好生相待。”此后,那小道又道出许多两人之事,若非顾影本人,不可能知晓这么多。
杨怜遂又问道:“那么夫君现在何在?”
“如今我在衡水地界,因身无分文,暂且委身一破败的老君祠中,你可卖掉田地,前来寻我。”
说完,那小道蓦地消失了,杨怜打了一个冷战,竟是一梦。
再三思量,杨怜觉得梦中之人正是其夫。于是卖掉田地,驱散了侍从,只留一个随身丫鬟赶赴了衡水。
及至赶到衡水,寻了几日,果有一老君祠,于其中亦见到了那梦中小道,杨怜大喜,这便是其夫顾影啊!
此后二人在衡水安顿下来,又买田置地,日子又如从前那般安逸了。
一年后,一日一侍从来报,称门外有一道人求见,杨怜遂命人引那人至堂内,及至见时,方知眼前之人竟是毛公山上那瞎眼道人。杨怜见状,胸中郁结燃起,这一年间她时而会懊恼,倘若昔时不听这瞎眼道人之言,想必定有办法保留其夫的肉身,同时尚能将影灯驱逐。
于是杨怜遂开口问道:“道长因何来此?我正欲寻你将一事问明!”
“夫人莫要心急,我知你所想,且先听我一言。”
杨怜心中暗想:任凭你如何说辞,我此番断然不信了。
“我座下有一弟子,自幼成为孤儿,被我收养在侧,如同己出。此番小儿私自下山,临走之时什么也没有带走,唯独观中少了昔日夫人前来上香之时留下的祈福结。其自幼随我学道,会些道术,懂的入梦,有擅观人脉,我知其必来蛊惑夫人,遂一路寻来。”
杨怜听罢,心想莫非那小道真是这道人的徒弟?想及此处,心中不免暗自感叹,此前几次三番被卖于他人,自己俨然一具泥胎肉身,任人摆布。此后虽得遇顾影,却终未感受夫妻之情,而后又遇影灯之怪,再遭小道欺骗,此时早已心灰意冷,与谁共枕亦是相同。于是她便对那道人说道:“我数次被卖,亦被骗数次,恐是我命中注定,如今与我同床之人既能与我相敬如宾,我又何苦去苛求他,即使当初骗我那有如何?道长缘何不卖个人情,任我俩做个恩爱夫妻?道出真相,是要让我继续做个孤家寡人,然后再随意寻一人嫁了,任这肉体凡胎成了他人摆布的玩具吗?”
瞎眼道人听罢,叹口气道:“真是世间莫测莫过人心!人心莫测莫过妇人!我修道多年,竟终未参透,而我那徒儿在这方面定要强我百倍吧!”说完瞎眼道人便转身离去了,至于那他徒儿与杨怜后来如何,却不曾知晓,不过不管怎样,想必都是杨怜自己的选择了,再不用任人摆布,备受欺骗,肆意将其如商品一般买卖了。
却说这影灯,据说是一种飘荡在野外的游魂,它专门摄取人们的影子,有点类似于含沙射影的蜮。不过影灯这家伙很奇怪,他专挑那些夜间独行男子下手,而且对于男子的选择亦有选择癖好。《清河叙异录》记载,影灯会摄取那些与妻子不合的丈夫的影子,被摄取影子的人会失魂落魄以致神志不清,借着这个时机,影灯便占据这男子的肉身,继而化身成另一个丈夫。被影灯附身的丈夫往往会一改往日与妻子不合的形象,对妻子百般呵护。如此看来,影灯竟是十分有趣的家伙,它对夫妻和睦的贡献应该远远超越了他霸占别人丈夫的过错。
可想而知,杨怜在得到影灯所化丈夫的温存之后,得知这不过是妖异所化,心中会有多么巨大的落差,自己数度被贩卖,几经波折,终于有了安定的生活,却终不讨丈夫欢心,此番终于与丈夫完美契合,却被告知对方竟是一妖异。难怪她会在瞎眼道人寻来意欲召回其弟子,拆散二人之时,胸中积郁喷薄而出,此时,即使还她一个安然的顾影亦已不是她所要的,历经波折,人妖道的数度欺骗,安定已是其最大的追求,那么对方是妖是仙是人是魔,那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