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女
青州城外有一条河,因河水呈青色,故而得名青川。青川四周林茂草盛,多飞禽走兽出没。历来是狩猎者的理想之所,不过青川一代多沼泽,加之树林茂密,白日都有几份阴森,常人鲜有进入者。
有一猎户名叫冯仁,一日为追逐一只野鹿进入青川,冯仁见青川之景,水木茂密,鸟鸣不觉于耳,竟一时忘记了追逐野鹿。他沿着似是前人踏出的小径前行,忽有一阵鹅鸣入耳,他近前一看。只见一片苇丛之后竟有一群白鹅,正悠闲的游于水中。此时一老妪出现在岸边,唤着白鹅,恰巧与冯仁四目相对。老妪便招呼冯仁绕过那处水洼去到对面。
冯仁走近老妪竟觉此人与家母有几分相像,可未曾听闻家母说起有姨母在外。老妪见冯仁惊异,便开口说道:“此去不远便是我家,我放鹅在外,与你偶遇,这青川鲜有人来,既然来了,不如至寒舍稍歇如何?”
“那多有打扰了!”冯仁听老妪谈吐均有家母之风,不觉更添几分亲切,老妪相邀自然一口应承下来。
来到老妪家中,竟是一别致小院,院前院后皆有青竹掩映,白鹅漫步其中。更有一青石桌卧放院中,有石凳两个。老妪沏了竹叶茶来,邀冯仁入座,两人一边喝茶一边攀谈起来。
“年轻人,我看你打扮似是猎户,是为追逐猎物来到青川的吧?”
“非也!我本是青州都护账下兵马提辖,今日游猎至此,不恰与您偶遇。”冯仁自觉言不由衷,却不知何故,口中径自吐出这话来。
“如此甚巧,我亦有一子在外为官,此子自幼摆弄弓箭,熟习刀兵,立志要做一名武官报效国家,可他几番进京考取武举,却几次失败而归。很多人说他虽然弓马娴熟,却只是花架子,若要带兵上阵杀敌,却是不行。”
听罢,冯仁似乎看见自己在殿前比试,后被人诟病,沮丧而归的样子。
“此后,吾子一蹶不振,我便在此处结一草庐,平日他打些猎物,我编些草编,养些鹅,与他相依为命。”
“是否后来令郎勤习弓马,弓箭技艺与日俱增,得了小养由基的美名?被州吏看中,举荐其做了提辖?”
“公子如何知道?不过称号却是不同,他被称为青丝汉升!”
“因为令郎与我之经历如出一辙。昔日我亦怀揣报国之志,后经挫折一蹶不振。所幸后来我勤勉奋起。方才有现在的声望。”冯仁不禁言不由衷起来,他努力挖空记忆,可以寻到的记忆却和自己所言别无二致。
“是何故令公子奋起向上呢?”老妪问道。
冯仁此时正欲回答,却觉脑门一晕,霎时间到在了地上。
却说又有一药店伙计李丰出城采药,他听闻人说此药在青川附近便有,于是便直奔青川而去。
确说李丰一路前行,入青川密林,不觉竟迷失了路途,正待李丰焦急万分之时,一女声传来,李丰遁声望去,竟是店老板的女儿小凤,李丰十分惊奇,她怎会跟来,便忙上前询问。可小凤走近李丰,不由分说便抓起其手臂拉着李丰向东行去。
“小姐这是去哪里?”李丰问道,小凤却不做问答。
两人一路直行,穿过一片密林后豁然开朗,有一独立宅院立在林外,显得异常幽静,李丰抬眼一望,那宅邸大门上竟书有两字:李府。
此时,小凤回转身来,对李丰说道:“相公,今日是你诞辰,你竟忘记早归,我已亲自下厨做好了饭菜,还不快进门来?”
李丰一头雾水,但仍旧随小凤进门,此时,他仿佛记起,自己确实一早和小凤道别,要去和故友相见。而其妻小凤在其临走之时嘱咐一定早归。自己却和故友贪饮了几杯,方才回来晚了。
众人坐定,有亲友若干。席间李丰的岳父,也就是药店的前任老板笑盈盈的给李丰斟酒,并说道:“贤婿今日诞辰,我未曾刻意备礼,我前些年自别处偶得一块黄玉,我寻人雕了一条黄龙,权做礼物,贤婿莫要嫌弃!”
李丰听罢,忙回应道:“岳父大人言重了,自是岳父大人所赠之物,我定会加倍珍惜。”
此后,众人一阵欢饮,不在话下。
李丰饮了数杯,渐觉不胜酒力。便在小凤搀扶下回厢房而去。一路上,小凤在李丰耳畔私语道:“你我自结连理已有两年,自你打理药店也有一年余,现如今一切安顺,我们何不求一孩儿。”
李丰听罢,微微一笑,借着酒力便将小凤搂起,奔着厢房便去了。
两人在塌前缠绵良久,李丰意欲吹熄灯烛,却突觉酒意上涌,蓦地便到了下去。
此去数年后,冯仁带军出征,一夜无事,便寻来左右随从兵士一同饮酒。
席间,冯仁提议在座各位各自讲一则异事以助酒兴。但众兵士无人言语,似是有些胆怯,于是冯仁便起了个头。
冯仁自其幼时习武说起,原来其幼时偶遇游士,教其枪棒,自此便一发不可收拾,爱上了习武,以射箭尤甚。至其成年,便进京参加武举,意图借其一身武艺报效国家。怎奈高手如云,冯仁最后落选。至次年冯仁又考,却依旧落得名落孙山的结果。而且有好事之徒落井下石,称其弓马不过如此,枪棒拳脚亦是泛泛之辈。
至此冯仁大受打击,他返乡后长时间内都将自己关至屋内。至其家父染病去世,留下其与家母相依为命,这时冯仁方才出门做些营生,可自己仅会拳脚,街头卖艺又会引来别人非议,所以便做了猎户。
一次无意间冯仁逐一鹿至青川,偶遇一老妪,老妪引其至家中攀谈。奇怪的是,冯仁与其攀谈之时全然忘却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竟以一州提辖的身份在与老妪攀谈。老妪言及自己的儿子,竟与自己有这相似的经历。后冯仁不知如何离开了青川,但是自从见过老妪之后,冯仁怀揣的志向似乎一下又被点燃了。他开始悉心苦练箭术,最后终成大业,被人称其小养由基。而这番经历就好似在青川与老妪谈话时已然经历过一般。
讲完,席间一兵士站起,冯仁抬眼看去,竟是平日自己喜爱的李丰,此人随自己入伍时十分落魄,被之前帮工的药店老板驱赶,原本对其十分中意的老板女儿也对其横眉冷对。若不是冯仁收留,李丰恐已饿死。
冯仁见其起身,便开口问道:“李丰兄弟有何异事?可讲来与众兄弟分享。”
“实不相瞒,听闻将军的经历,我自愧不如。”
“这是为何?”
“将军所讲青川奇遇,我亦遇过!”
“果有此事?难道也是同一老妪?”
“并非如此。”
说着,李丰便将入青川遇李宅,受到小凤和其父殷勤照料的事一五一十的道了出来。
“莫非李兄弟在那李宅之时,亦觉自己便是这李宅之主?之前的打杂跑堂营生早已全然不记得?”冯仁问道。
“正是如此!在未曾入那李宅之前,我还有些疑惑,可是一入那宅邸之门,我便自觉成了一宅之主,不怕各位兄弟笑话,娶小凤,成为药店掌柜一直就是我的梦,而在青川却竟真的梦想成真了!”
“那后来呢?”
“哎,我贪恋那幻境,几次三番进入青川,而回到现实后,竟对店中营生提不起丝毫兴趣,店老板见我终日心不在焉,便下了逐客令,小凤也不知自何处听闻我在外与人私通,对我日渐冷淡起来。所幸得遇冯将军,才使我迷途知返。”
“想来定有妖异出没,故意布下幻境。可纵观李兄与我之经历,那妖异却无害人之心,竟一意想要使人忆起所期之事,忘却经历的艰辛,实则本意在助你我啊!”
此时,一直在一旁聆听的军师说道:“我曾听闻有一游魂,游荡在山川之间,喜设幻境迷惑世人,且多以女性形象示人,南方诸部唤其为忘女。但凡遇到者,多会不记得自己的现有身份,而会以自己期望的身份自居。凡遇之者,流连其中者居多,像冯将军这样的不被其所迷惑,反而能借其引导,奋发而为者实乃是少之又少啊!”
如此看来,此忘女本无善恶,不过人之成败皆因自己,反而却成了判定忘女善恶的标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