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

前门外的牙科据说自大七十年代末就开张了，传了三代到了老户这一代，门头招牌已是破烂不堪，不过老户却好似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依旧天天九点钟准时开门，泡上一壶茶，等着第一位主顾的光顾。

我总是在牙疼的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找上门去，一进门便看到墙上挂着的字画，那是偌大的一个诚字！笔力苍劲，笔法飘逸，一看便知不是出自名家也应该是书法好手之手。

老户总是自顾自的准备着工具，在我躺好之后幽幽的问一句，哪一颗？然后在拔完换完之后沏一杯茶给我，随后不厌其烦的给我讲着关于这个诚字的故事。

老户的爷爷做牙医的时候，曾有一个老头寻上门来，说想换一副假牙，老户的爷爷便跟他说明了价格，两种，一种价格贵点，自然质量好些，一种价格便宜，质量相比要差一点。那老头不假思索的说道：“我这一把年纪了，都不一定活的过这一口牙了，就给我来个差一点的吧。”

于是，老户的爷爷便给那老头换了一个便宜的，就像往常任何一个平常的主顾一样，换完牙那老头便离开了，如此一晃便过了十多年。

此时，老户的爸爸已经在小诊所里帮忙了，不过给主顾们看牙的依旧却是老户的爷爷。这天，来了一个老头，光看面相便知年纪不小，少说也得八十以上，说要洗洗牙，老户的爸爸见并不是什么难的活，便接了下来，心想随便给他对付对付就完事了，反正老头老眼昏花的也看不清楚。

不过没想到，老户的爸爸给那老头收拾完的时候，老头开口问道：“你是医生的儿子吧？”

老户的爸爸点头，接着老头问道：“你爸爸呢？”

老户的爸爸指指里屋，这时老户的爷爷刚好走了出来，看到那老头，顿时愣了一下。

“还记得我吗？十多年前我在你店里换了一副假牙，别看你给我换的是质量次点的，可现在还在用着呢，真不错！”

“哦，我记得您，你还说怕活不过这牙呢，这不身体挺好的吗！”

“挺好的，没有心事，心情舒畅，没想到一活起来就奔到九十多岁了！”

“您九十多了？”老户的爸爸诧异的问道。

“可不，老爷子少说也得九十五以上，当年不就八十多了！”

“您这么长寿，可有什么秘诀吗？”老户的爸爸接着问道。

“那有什么秘诀，虚活了若干年罢了！”

“您谦虚了，像您这个年纪还这么健康，耳聪目明的很少见的，肯定是有什么保养方法吧？”

“要说方法，我觉得应该就是一个字：诚！”

“诚？”

“对，待人要诚，做事要诚，做人也要诚！”

老户的爸爸和爷爷还是有些疑惑，感觉老爷子说的太抽象了，于是老头便敞开了话匣，给他们讲了一个自己的故事。

老头当年二十多岁的时候便从老家出来了，在一家馒头房里给人做工，那时候刚好遇上北洋军阀时代，军阀混战，没有几天安生日子，不过这家馒头房偏居与小城的一隅，老板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平日里待自己的工人们都不错，加之老头对人又厚道，没有坏心，而且乐于助人，谁有个事找上他了，他肯定是先应承下来，能帮的立马帮，不能的他也想办法帮，这样一来二去，大家伙都对他交口称赞，他在这家馒头房里也安安稳稳的过了两年。

可后来军阀混战的战火还是烧到了这里，一个安静的夜里，两只交火的军队把小城当作了战场，馒头房在战火中毁于一旦，馒头房的人们也都被冲的七零八落，下落不明。

后来，有几个老乡将一具尸体抬回了老头家里，众人见状，真是自己家人遭遇了不测，都伤心不已，于是送葬，入土，却始终不能摆脱失落的情绪，如此过了近一年。

这天，家里突然来人拜访，老母亲迎出门来却顿时傻了眼，眼前这男子不正是自己死去快一年的儿子吗！难不成他从墓地里爬了出来？由于事情太过突然，老母亲竟然晕了过去。

原来，之前运回的尸体不是老头，而是一个跟老头长相极像的陌生人，由于那日馒头房被冲击，众人都走散了，后来几人又重聚在了一起，想起老头平日里对他们各自的好，便想要找到老头，哪怕只是一具尸体也是对其有个交待，后来在老头一老乡的帮助下，他们真的找到了“他”，可此时这个“他”却已经死了！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找到的却是另一个人。

之后，老头吩咐家里人每逢上坟的时候多给那位陌生人添一柱香，说起来这人也是替自己死了一会，也算是报个恩吧。

讲到这里，老头说道：“这都是待人诚结的果，待人真诚，不论生死，都有人挂记着你，我算是很幸运的，有人替我去了阎罗殿一会。”

说着老头笑眯眯的笑了，眼睛细的合成了一条缝。

我看着老户，掏了掏口袋，本想再次借口说没带钱蒙混过去的，这次却从口袋里摸出几张一百的悄悄压在了他的桌子上，因为我看到他也笑了，而且笑的同样合成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