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心事重重地在寝室内踱着方步，他挑了挑微弱的灯芯，房内的光线忽明忽暗。

拨弄几下油灯后，房内又亮堂了一些。

李斯长叹一声。

他在为大秦国和始皇帝而担忧，十几年的杀伐征战，自己已经饱经苦楚、两鬓斑白了。

按说他已上对得起秦国的祖宗庙堂，下安心于大秦的黎民百姓了。

而每每想到曾经惨烈的征战和杀戮，带来的满目疮痍和百姓流离失所的场面。

却始终如一场场梦魇。

那些血肉模糊的鬼魅终日纠缠着自己，它们个个哀号着：

“秦王拿命来！”

这瘆人之声，纷纷进入自己的梦境，令人寝食难安。

那些被打罚逼迫在长城和阿房宫服苦役的百姓们，如今也在水深火热之中。

成千上万的血肉之躯混做黄土沙粒，被埋进了城墙和宫殿之下。

如今又成为了一个个索命的冤魂。

这怎能不叫人惊悚不安呢？！

“皇帝啊！皇帝！你为什么要求仙问道力图自己长生呢？”

“岂不知爱民如子仁义天下，才可基业长青，万古流芳啊！”

李斯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他曾多次上书皇帝直言劝谏，却险些招来杀身之祸。

始皇帝现在根本听不进去任何有悖于自己的意见。

那些蛊惑人心的江湖术士和装神弄鬼的巫医神婆，却上蹿下跳，大行其道。

他们将一个威仪庄严的大秦内宫，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更为可气的是，大太监赵高非但不好言劝告皇帝，却纠集大小阉人。

与那些邪异之人沆瀣一气，弄得朝野上下妖风四起。

文武百官个个敢怒而不敢言，人人自危。

如此这般，还有谁会直言劝谏皇帝陛下呢？

夜阑人未静。

李斯神色恍惚地看着油灯里闪烁的灯芯。

他感慨自己的垂暮之年，就犹如这棵扑朔迷离的灯芯。

终究会灯干油尽，化为一缕青烟而去的。

想到此，李斯眼中一股热泪便夺眶而出……

“咚！咚！咚！”

李斯的房门忽然传来响声。

随即只听侍女怯懦地询问道：“丞相安否？咸阳宫赵高赵大人求见！”

李斯听言吃惊不小，

“赵高深夜造访，莫非宫里出了什么大事？”

李斯不敢怠慢，急忙束发更衣，随命侍女在前厅奉茶等候。

想这赵高深更半夜来到丞相府中，也着实会让府中上下紧张不安的。

赵高自然知道轻重，所以他并未带任何随从。

自己也是在丞相府的侧门请入，丝毫不敢惊动府上的闲杂人等。

看门人听说是咸阳宫的太监总管驾到，虽然慌了手脚，也不敢大声喧哗。

便悄悄传话给内侍。

赵高也一路叮嘱着，静悄悄便来到了李斯的寝室之中。

李斯穿戴停当，暂且捺住心中的不安，神色从容地步入前厅。

赵高正低头啜饮着茶水，抬头见李丞相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连忙起身给丞相施礼。

“小奴深夜造访，罪该万死，还请李大人恕罪！”

李斯直言道：“赵大人不必拘礼，宫中可有大事？”

赵高满脸堆笑，急忙解释道：“丞相莫要惊慌，宫中并无大事。”

“只是小奴白天饮茶过量，这，这晚上也不知从哪里来的精气神，竟也毫无睡意。”

“便来丞相府中唠叨唠叨，嘻嘻！”

赵高说着，脸上露出令人鄙夷的笑容。

李斯听言，发出一声惊呼，他心里顿时对这阉人生出一股无名的怒火。

心里骂道：

“这等阉货，半夜三更睡不着觉，竟然跑到老夫这里消遣来了，岂有此理！”

但李斯表面上不露声色，转而呵呵一笑，对赵高拱手说道：

“赵大人大驾光临，老夫家中蓬荜生辉，失敬失敬！”

赵高端起茶杯，又咂巴了一阵嘴，不紧不慢地说道：

“多谢丞相，小奴冒昧登门，实为一桩心事而烦忧，深夜打扰，也非故意而为啊！”

李斯心中早已明白，赵高一向趾高气扬，他对内服侍皇帝，管理大小太监宫人。

现在专为始皇帝监工炼丹，是皇帝最为宠幸的内臣，平时更是狐假虎威。

朝中大小官员都无不对他敬畏三分。

今晚屈尊来到府中，绝不会是跑肚拉稀的无聊举动。

李斯故作惊讶地看着赵高，且看他如何行事。

赵高此时打起了精神，他清了清公羊嗓子，煞有介事地说道：

“想我大秦国如今完成了丰功伟业，英明神武之始皇帝自当永垂史册！”

赵高说着，便起身向咸阳宫方向拜了三拜，又将一身囊肉堆进了座椅之中。

小眼睛翻转着，接着说道：“丞相日理万机，可察觉出皇帝陛下有何微恙？”

李斯始终高度警惕着赵高的言行，听完这一席话，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心中暗自惊惧，心想：“赵高这个阉货，果然暗藏玄机，且听他有何用意。”

李斯瞟了一眼赵高，淡漠地说道：

“恕老夫失察，并未发现皇帝陛下有何不妥之处啊！”

赵高接话说道：“唉！皇帝为国日夜操劳，已显体衰之状。”

“为求长生，陛下整日狂服仙丹，未料得体内有大量残存，无法吸收也无法正常排解。”

“日积月累便聚集了有害的毒物，开始侵蚀脏腑，实在让人心痛万分啊！”

赵高说着，假装抹着眼泪，好一副为主子惜命的奴才相。

李斯是何等样人，他马上接话说道：

“赵大人身为皇帝内臣，理当小心伺候陛下，怎可让陛下走火入魔呢？”

赵高听言，浑身打了一个寒颤。

这李斯分明在借机向自己发难啊！

第十四章烫手的山芋

赵高也不是吃素的，他假装十分自责地说道：

“小奴罪该万死，如今若能使皇帝陛下逢凶化吉，奴才就算舍了身家性命，也心甘情愿啊！”

说完，赵高竟嚎啕起来。

李斯见状，心中一阵嗤笑。

想这阉货表演天分实在是高明，嬉笑怒骂、阴阳怪气。

这也是太监寻求皇帝恩宠的看家本事吧！

李斯摆摆手说道：“赵大人不必太过自责。”

“想我皇帝陛下为天皇所佑，必能吉人天相，万寿无疆！”

赵高也顺势收起哭丧的表情，低头啜吸了一口茶水。

“老奴侍奉皇上近十载，日日谨小慎微、胆战心惊。”

“唯恐不小心说错了话，办错了事，惹得皇上动怒！”

赵高继续开始表演，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一直不停地转动着。

“大人虽辅佐皇上，日理万机，但毕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

“老奴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赵高斜眼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斯，好像故意在找着话题。

一阵静默后，李斯斜眼看看赵高，这阉货居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斯心中纳闷：“赵高今天到底来干什么呢？”

李斯随手端起茶杯，也准备打发这一刻的尴尬气氛。

“丞相觉得谁可被立为储君呢？”

赵高猛地冒出一句。

李斯手中的茶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