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头枕着雪白的枕头,雪白的被子裹着她的肩膀,之前床上的裤子、衣服都不见了,整个房间也是窗明几净,非常干净的样子。
“眼睛可以睁开吧?”欧加拉轻轻划了一下丁忧的脸颊。
丁忧的睫毛抖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欧加拉还是那么光彩照人,顾永贞可以用哀毁骨立来形容。
“你没睡,为什么不起来!”顾永贞愤愤的说,“你就是为了逃避我!”
这怎么感觉像跟前女友说话似的?
“失血多,血糖低,血氧含量不够,头晕。”丁忧一本正经的回答,“我没有逃避你。”
她的眼睛转了转,又看着两个人,“我不喜欢这么躺着看人,我不喜欢仰视。”
“我把你扶起来。”欧加拉说道,“小顾,搭把手啊,把枕头放上来。”
在欧加拉扶着丁忧的时候,顾永贞连忙把枕头靠在床头。
“不用这么麻烦,”丁忧感觉跟别人就不在一个次元的,“这个病床是可以调节的,我可以把床头这边调高。”
只见丁忧把手臂伸出被子,在床边按着一个按钮,床头还真吱呀吱呀的升了起来,大概升成了一个75°角,丁忧停了下来,靠在枕头上,有气无力的把被子从肩膀上扯下来,堆到下面去。
她的身上干干净净,脸也擦了,头发也梳了,裤子也脱了,衣服也换了,药也上好了。
“后面怎么样?”欧加拉问道.
丁忧轻轻往前稍稍一探身,欧加拉拉开她的后领,往里看看,赞道,“不错呢,事无巨细,我不会伺候人,但是有人要是这么伺候我的话,我会感动得热泪盈眶。”
“是护工吗?”顾永贞傻傻的问,“要不要给这里的领导说一说,加工资啊?”
丁忧面无表情。
欧加拉噗嗤一声笑了,“是护工吗?护工可没有这么情真意切、感同身受,再说了,忧忧可不喜欢被人碰……”
许靖南不在,气愤就没有那么微妙了,顾永贞鼓起勇气,“侄孙女!我是你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了……”
丁忧摇摇头,“不是,你和我并没有那么近的亲缘关系……”
顾永贞改口道,“那你是我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了!”
“不是……”丁忧摇摇头,“你可能有子侄辈的后人。”
顾永贞说一句,就被丁忧堵回来一句,而且,还挺有道理的,但是这种套亲戚的话,本来就是开场白,一听一过的而已,她干嘛这么较真啊!
“那!那!你要我说什么!”顾永贞憋得脸通红,“你能不能带我回到高黎贡山,你带我出来的地方,我想去收殓我同袍们的遗骨,我要把他们安葬!即使我不知道他们的具体家乡,但是我可以让他们入土为安!怎么说,同生共死的战友之情!他们也是为了国家的复兴而牺牲的,他们怀抱着赤子之心,义无反顾,视死如归的走上战场!我不能让他们成为异国他乡的孤魂野鬼!他们理应被厚葬、被铭记!”
“我不去。”丁忧摇摇头。
“你!”顾永贞愤怒的满脸通红,“你冷酷无情,自私自利!你不尊敬历史!你不尊敬英雄!”
许靖南的坑挖的是不错啊。
欧加拉不说话。
丁忧冷冷的看着顾永贞,“你觉得我这样,能走进高黎贡山吗?你们是要把我抬进去?还是扛进去?”
“我可以背着你进去,虽然那里对我来说是噩梦,但是为了我的同袍们能入土为安,我不害怕!我要再次进入高黎贡山!”顾永贞说。
“在深山老林里面,地面上都是腐殖质,你背着我根本走不了多久。”丁忧说,“我不会去的。”
“但是!只有你知道具体的位置!”顾永贞说,“你不带路的话,我们也找不到!求求你了,你想着革命先辈为了你们这代人的幸福和安定的生活,抛头颅,洒热血,在战火硝烟中,驱逐侵略者,贡献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他们本应该有远大的前程和未来,但是他们在战争面前,没有退缩,没有逃跑,因为他们爱自己的祖国!爱自己脚下的土地!我们与我们的祖国同生共死,我们要一寸寸夺回沦陷的土地……”
顾永贞越说越激动,慷慨激扬,一口吴侬软语竟然说出了男子气概。
因为脸色太苍白了,所以丁忧的眼睛就显得黑得异常,她的眼神看着很空洞,有一个原因是她的眼神本来就很空洞而飘忽,还有另一个原因是,她的瞳仁相对于一般人来说要大。
丁忧摇了摇头,“你知道什么是承诺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承诺就是要用生命和热血去守护的诺言!我们承诺过我们的祖国,我们一定会打赢这场战争……”顾永贞说。
“那场战争赢了。”丁忧淡淡的说,丝毫没有受到顾永贞澎湃激情的影响,虽然顾永贞声音软绵绵的,但是每句话都是掷地有声!
“但是,我也承诺过我的同袍们!”顾永贞嘶声说道,“活到最后的人,要把牺牲在战场上的人带回家乡!”
“你知道他们的家乡吗?”丁忧问。
“中国就是家乡!家乡就是祖国!”顾永贞字字直击心灵。
“我不去。”丁忧淡淡的说。
顾永贞气得直发抖,他还记得,他之前说过,不管丁忧怎么气他,他也不会生气,但是现在就破功了。
“我上不了山,我不能在原始深林中跋涉,我不能在环境恶劣,缺医少药的地方生活……”丁忧说道,“我也做过承诺,我也曾经答应过人,不管如何,我都要保守秘密,不管是超过生理极限的酷刑折磨,还是让我无法忍受的精神折磨,我都不能像任何人透露秘密,不管这个秘密,是不是在所有人看来,都不值得我如此保守,不管没有秘密的生活如何美好,我都不能透露这个秘密,因为我做过承诺……”
“但是!”顾永贞说,“但是!不是因为我做了承诺,而是因为那些在异国他乡流浪了几十年的忠魂,理应回归故里!”
丁忧看着顾永贞,眼睛漆黑,过了好久,纤细苍白的手指在雪白的被子上划过。
“你在干什么?”顾永贞问道,丁忧难道没话说了,就开始抠被子了吗?
“是数字……”欧加拉端详着丁忧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