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我听老杨讲得津津有味，偷偷看着他，他长得是挺老相的，棕红的脸庞，满脸横肉，五大三粗，矮胖敦实，后脑勺和脖子上也是横肉堆叠，他这种长相也有点好处，就是二三十岁显得老，四十左右差不多，五六十岁显年轻。

他现在跟妮妮姐在一起，就是黑社会老大搂着小蜜的感觉，但是将近二十年前，那时候，他还是沙悟净的发型，路人把他当成了妮妮姐的爹，真不冤枉。

想想当时的情景，老杨拄着拐杖，吭哧吭哧的跟着妮妮，还给她买吃的讨好，妮妮姐在前面走理都不理她，真是挺搞笑的。

只不过，我想，他们两个都到这份上了，是怎么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在一起的呢？又是谁捅破的呢？

关于这点，我倒是挺好奇的，但也有可能没有谁跟谁说，就是别别扭扭自然而然就厮混到一块去了，学校里面，不也是好多这样嘛！

“小伙子有没有女朋友？”老杨问我。

我摇摇头。

“喜欢的呢？”老杨问。

我红着脸摇摇头。

“我家那个臭小子，从小就不学好，上初中的时候就往家里面带过小姑娘给他妈看，他妈拿着笤扫追着他打了二里地……”老杨说。

看老杨这样的，他儿子要是能初中就往家里面带小女朋友，真是基因突变！

老杨继续讲他和妮妮姐的事情，“我就跟了一路，妮妮就回了她之前打工的饭馆，虽然有小一年了，但是她之前干得好，手脚勤快，跟老板一说，老板就又招了她，她臭着脸，不理我，我又浑身别扭，只能灰溜溜的走了，后来我又找了她几次，想给她点钱，虽然不多，我本来津贴也不多，那些钱也是心意，人家照顾我这么久呢！但是她也不要，就一直不理我……”

给钱？我怎么听到这里觉得有点不对劲儿了呢？

怎么还有金钱纠葛了呢？

许靖南在后面笑道，“我们当时听到这里，也觉得不可思议，老杨是草莽英雄，从未动过小儿女心思，都是我们这些看客想入非非了。”

啊？

果不其然，老杨接着说，“我当时就是觉得妮妮太辛苦了，怎么也得回报人家，我就那么点津贴，攒了好几个月，就一股脑全给了她，但她又不要，当时特别苦恼，老子当时枪林弹雨，九死一生都没皱过一下眉头，完全是被她给愁死了！她到底要什么呢？”

我晕了，我都能看出点猫腻来了，老杨当时要但凡问了一个明白人，或者有个什么热心大姐，就不会这么忧愁了！

“老杨虽然不知道当时嫂子想要的是什么，但不耽误他干了一件蠢事儿。”许靖南笑着说，看来，他果然不是因为累得开不了车才跑到这里来的。

估计他们之间经常拿这件事儿打趣，老杨一句话顶了回去，“我不知道我老婆想什么，但至少晚上搂着老婆睡，她也没咬过我命根子，也没有把我踢下床去，哪像你啊，连人家一根毛都摸不到，还缺块肉！”

老杨是个粗人，说话百无禁忌，但我总觉得，他这个话里，应该有一个长长的、复杂的故事。

许靖南没接话茬，打了个哈哈，也没在意。

我能明显感觉到老杨和许靖南不是一类人，但难得的是，这两个人在一起没有顾忌和隔阂，老杨口无遮拦、玩笑过火，许靖南也就一听而过，许靖南看上去文质彬彬、温文尔雅、不温不火，老杨也不觉得这个人矫情、装、不好接触。

可能，这就是出生入死过的兄弟情义吧？

老杨打了一下方向盘，接着说，“妮妮那事儿就在那吊着，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老烟枪也转业回老家娶老婆去了，临走之前，我们喝了一顿酒，老烟枪就对我说，老杨，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也得想着找一个老婆成个家，有了老婆孩子，男人才能安定下来，像我们这样的，要么一直不想这种事儿，要么一想想，怎么回味一下，也觉得挺重要的了！老烟枪走后，我身体有伤，也不能太拼前线了，就开始考虑这件事儿了，以前不考虑，也是觉得工作太危险，怕留下了孤儿寡母，对不起。刚好那时候，有人七拐八拐介绍了一个女孩给我认识，说是高中生，在后勤工作，条件不错，配我绰绰有余，让我看看，我想看就看呗，就去看了，那天，跟介绍人就约在了一个四川饭馆，那饭馆，担担面、麻辣拌都不错。”

“服务员更不错。”许靖南悠悠的说。

我的天！

老杨要不是真的太傻，就是真的精明，都懂得曲线救国了！

剩下发生的事情，就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了。

老杨跟人家相亲，地点还选在了妮妮姐打工的饭店，话说他动机也不纯啊，虽说是多年之前，相亲选在川菜馆也挺奇怪的。

妮妮姐本来就对老杨没有好脸色，一看他还跑这里来相亲来了，更是没好脸色了，但问题是，妮妮姐是专门照看老杨包厢的服务员，她还不能走。

敬业，是妮妮姐的一个优点。

但她不掩饰自己的脾气，每次上菜都是啪啦啪啦的。

介绍人说了两句，跟老杨和相亲女互相介绍了一下，活跃一下氛围就走了。

“我们小李，人长得多俊俏啊，有正经工作，还是高中生，特善良，特细心，家里家外是一把能手……小杨同志，平远街扫毒的战斗英雄，个人二等功，集体一等功，昆明打黑，受到省里面嘉奖，××专门接见过……”

妮妮姐就斜着眼睛看，一直把介绍人看走了。

介绍人一走，老杨和相亲女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相亲女看了一眼老杨，开口就问，“我高中，你什么学历啊？”

老杨支支吾吾的，“初中？部队里面本来想选拔去读军校的，但是考试没过……”

相亲女嫌弃的看了一眼老杨，“学历太低，你工资多少啊？”

“就是部队津贴，我这个级别的，多少钱，你也知道。”老杨说。

“挣得也少。”相亲女又嫌弃到，问道，“你多大啊？我看你有四十了吧？”

妮妮姐一直都噙着嘴角冷笑，这回差点没大笑起来。

“没四十，快三十了。”老杨已经快被相亲女逼得没话了。

“三十？那你脑袋秃子咋回事儿啊？”相亲女问。

妮妮姐终于没有忍住，笑了出声，被相亲女一个白眼翻了过去。

“我原先不是秃子，”老杨畏畏缩缩的说，“这是在平远街的时候，被机关枪扫掉一块头皮，后来用屁股上的皮植皮的，就长不出来头发了！”

相亲女十分嫌弃的说，“被机关枪扫了？那就说明你比人家靠前呗？越往前越早死，真是傻子！”

老杨本来还以为相亲女能夸他英勇无畏呢，没想到却嫌他冲的太敢死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