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

我哥哥去世后两年，承受着巨大的丧子之痛的我的父母，把我带到了世界上。

因为我父母的年龄，所以，我一直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领养的，也因此，从小到大，都比较自卑。

我父亲恪守着荣婆的预言，他们把我当做一个女孩儿养育到六岁，我小时候身体很差，得过一次肺炎，差点死掉，把我母亲吓得一直给我梳小辫穿裙子。

我父亲的性格里面，也有他作为无神论者固执的一面，因为他给我起了这么一个天怒人怨的名字，派出所登记户口的民警，都劝过他，让他给我改一个名字。

唐先生跟我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我本来以为他是要带我离开这里。

没想到，他走到书柜前面，打开柜门，抽出一本书，掀开书下面的一块木板，下面似乎有一个密码器一样的东西，唐先生在上面敲击了几下。

令人称奇的，占据了一面墙壁的书柜，竟然缓缓的向前移动起来，移动了大概三十厘米左右。

唐先生招手，让我过去，他把木板和书都放回去，带着我绕到了书柜的后面。

书柜后面，竟然有一条黑洞洞的地下通道，深不见底的样子，只有最上面几层台阶还能看清。

“我们下去。”唐先生说，在前面带路。

我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后，还是十分提防着。

地上的台阶倒是挺精妙的，只要踩上去，就有一条光亮照亮下一级台阶。

我大概走下了十个台阶，背后的书柜无声的缩回来，把后路堵死了，我下意识的惴惴不安的看向背后。

“我们要进入一个地下网络，有别的出口，”唐先生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说，只有我们脚尖前面有一条弱弱的白光，四周一片黑暗，触手冰凉，感觉十分诡异，“有些出口，只能出不能进，有些入口，只能进不能出，这里是一个既能进入，又能出去的入口。小武，你记住这个地方了吗？如果以后遇到紧急情况，这里可以作为避难所。”

紧急情况，避难所？

我感觉我一直在往下走，似乎在深入地下，走了大概半个小时。

天啊！这地下到底有多深啊？我拿出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了。

空气湿重，冷得沁人，我觉得我可能都要有幽闭恐惧症了。

正在我越来越焦躁不安的时候，唐先生在前面停下了，我站在他后面，离他大概有半米，我看到眼前，以我们为中心，出现了一个的六边形，每个边大概有两米左右，每条边上，在地上依然是一条光，我看了看上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每条光，也大概能照到周围一圈，六边形的外面，似乎都是延长的隧道。

我在哪里？

我觉得我身处一个四通八达的地下网络。

“这条地下网络最早的雏形是沦陷期日本人挖掘的，”唐先生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他们本来是想把这条地道挖通到我们刚才下来的小楼里面，但是他们还没有成功，沈阳就解放了，也得益于此，上面的小楼才保全下来，日本人在投降之前，把已经挖通的出口都炸毁了。后来国共混战，这个地方也一直没有人管过。六十年代，中苏关系恶化，国家号召，‘广积粮，高筑墙，深挖洞’，那时候挖掘了很多四不像的地下工程，大多都已废弃，当时一队红卫兵跑到汤公馆附近深挖洞，汤公馆在日伪时期是所谓的‘国立博物院’，九一八事变之后，由日本人修葺完成，里面一些构造也称得上是别有用心，没想到那些跑去深挖洞的红卫兵，竟然误打误撞，挖通了一条地下通道，但是没有想到，日本人在走之前，为了防止地下网络不被发现，即使炸毁出口也不放心，还在下面埋藏了炸弹，地下的炸弹虽然经过十多年，但竟然还能爆炸，红卫兵挖通地下通道的时候，也触动了炸弹，炸弹爆炸，造成红卫兵九死十一伤的惨剧。这件事也惊动了军区，而且当时还有谣传，爆炸的是芥子气，弄得附近居民人心惶惶，甚至有很多人为了避难搬离……”

唐家林继续说，“因为当时时局动荡，军区来的人，确定不是芥子气后，就把现场封锁了，除了告诫红卫兵不要继续挖掘之外，就没有其他举动了，十多年前，地铁规划做基础地下测量的时候，差点触爆了一些年代久远的炸弹，政府决定清查地下还有多少可能会爆炸的炸弹……当然，这些事情，普通百姓都是不知道的，在排查解除炸弹的时候，顺便，我们也把这个地下网络疏通了一下，以日本人的雏形为基础，加上五六十年代挖掘的地道，经过后期十多年不断完善，构成了现在的地下网络……”

沈阳地铁建得比南京都慢，东陵那边规划了好多年，就一直搁置，没有通过去，想一想，还真有些门道。

唐家林选了一条光，走过去，我也跟着他迈过去，然后后面的六条光都灭了，这回走的是平路，地面平坦，隔上半米就会有一条光，像之前下楼梯一样，过去就灭，前面再出现。

“地下网络，就和上面的公交线路一样，”唐家林继续娓娓道来，“走不同的线路，就会去不同的地方，但是如果不知道参照的话，很容易迷路……”

这里面黑布隆冬的，要命的是，我好像能听见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当然不是我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所以才要命！

“好像有其他的声音，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其他人啊？”我问唐家林。

唐家林笑了笑，“有可能有其他人在这个地下网络中，但应该不会离我们很近，你要知道，这种地下的封闭空间，回声效果非常明显，离你一百米远的人轻声说话，就好像在你耳边一样。”

我就觉得冷飕飕的风，好像真的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一样。

我总觉得好像黑暗中有些幽灵不怀好意的盯着我一样。

这种地方，让我一个人来，我肯定不会来的！

我们在地下，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唐先生带着我又绕了几个弯，我知道我走了多久，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因为绕来绕去，也不排除我绕回原地的可能。

我面前，出现了上下两条光，一条依然在地上，另一条在上面，大概有两米高，两条光下面，有一扇门的轮廓。

唐家林把门推开。

我习惯了黑暗中一点荧光，都有些适应不过来了，门外的世界，别有洞天，明晃晃的，我都睁不开眼睛，隐隐约约的听到，人声鼎沸。

我们从地底下钻出来，好多人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一点惊讶都没有，只有一个穿着西装套裙的二十岁左右的女孩跑上来，颠颠的问，“唐先生，丁医生在等你。”

我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那个女孩却早就走远了，我都没有看清她长什么样子。

等我环顾四周，我发现，我可能知道了为什么那个女孩闪得那么快了！

为什么我们从地下钻出来，没有造成什么影响，不是因为这里的人很淡定，见怪不怪，而是因为这里面的人，都不正常！

我觉得虽然走了这么长时间，我还是在医院里面的！

我应该在医院的精神卫生中心，一般来说，精神病院和医院都不会在一起，而且，精神病院都会在郊区，不是在市中心。

但是，我怎么感觉我像是在精神病院里面呢？

“这里面不是精神病院。”唐先生说。

“那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儿？”我指着前面，对我和唐先生视若无睹，咬着手指念念有词的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说。

“这些人都是自闭症患者。”唐先生说。

我才想起来！

精神病院当然不会在医院里面，这里应该是一个自闭症患者的诊疗中心！

这些看上去神神叨叨的人，是自闭症患者。

那我更怀疑了，我走了这么长时间，我到底是在哪里。

唐先生带着我从满是人的走廊里面走过去，在一扇门前，敲了敲门，打开门，示意我进去。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大概十平米左右，一张病床上，坐着一个高眉深目的白胡子老爷爷，长得非常像阿凡提，那个老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我看着那个老人，有点出神，随手把门关上了。

“你应该把他放在隔离病房，不应该放在这里！”我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把我吓了一跳。

原来，这个病房里面，除了这个老人之外，我后面靠着墙，还站着一个人。

这人怎么这么没有存在感呢？冷不丁吓人一跳。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身材消瘦，穿着藏蓝色的天鹅绒休闲套装。

唐先生笑了笑，“十年了，他一直都坐在床上，念念有词，我认为不会有什么危险性。”

我看着那个老人，慢慢走过去，问道，“唐先生，你就是带我来看他的？”

“是。”唐先生说。

那个老人嘴里面咕哝着什么，我听不清，好奇心起，就越走越近，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但是，没有想到的是！

说时迟那时快！

一直安安静静自己咕哝着的老人，在我离近的时候，忽然暴跳起来，眼神非常可怕的盯着我，嘴里面发出怒吼，十指如钩，扑上来，死死的掐住我的脖子！

我立刻感觉到了窒息，我感觉到了自己脖子被拧断了似的！

我都能听见我脖子骨头碎裂的声音！

看上去胸有成竹的唐先生，不是一直都在说，老人没有危险性吗！

但是他现在快掐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