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解释说:“这些年,你们在山西打鬼子,不知道江湖上的事情。日本人来之前,有江湖;日本人来了,还有江湖;日本人走了,照样有江湖。江湖从来就不会消失。这些年来,总舵主已经成了江湖上的总瓢把子,它不仅仅是江相派的总舵主,他还是北方江湖八大门的总舵主。总舵主人品极佳,救人危难,豪气干云,所以大家都服他。”
我问:“我听那伙劫匪说,总舵主手上有一件什么信物,他们想得到。”
老道说:“当年,明皇帝万历南下时,曾把一把黄金锁交给了北方江湖总舵主,有了这把黄金锁,就可以号令北方江湖各大门派。总舵主死后,就把这把黄金锁交给下一任总舵主。这几百年来,总舵主都人品端庄,所以没有出过什么大事。只是……”
我问:“只是什么?”
老道说:“嘉庆年间,有歹人觊觎总舵主职位,偷走了黄金锁,引起江湖大乱。后来,一名少年豪杰横空出世,从歹人手中夺取了黄金锁,重整江湖。”
豹子问:“你说的莫不是白莲教黄天圣人?”
老道说:“正是他。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黄天圣人位居总舵主后,率领山西、湖北、四川数万教众,反清复明,光复大汉,与朝廷作战十余载,后失败,隐居于东方普陀山中,削发为僧。总舵主传给了俗世人。此后,为了避免因为官府注意,总舵主职位一直在秘密相传。日本投降前两年,刚刚传至这位新任舵主。”
我感到很好奇,老道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这些江湖往事,我此前闻所未闻。我问:“你和总舵主熟悉?”
老道说:“岂止熟悉,我们是结拜弟兄。”
这个老道神秘莫测,身怀绝技,我想继续问问他和总舵主的事情,瞎子突然问道:“上次你说到我师伯被奸人所害,是怎么回事?”
老道说:“说来话长……”
豹子打断老道的话说:“既然江北汝槐是老杆子,那就快看这封信写的是什么,说不定会对总舵主不利。”
老道说:“说得对。老杆子名叫郭汝槐,江湖人称江北汝槐,是北方劫匪首领,手段极为阴险毒辣。此次,老杆子想抢夺总舵主之位,费尽心机,一路跟踪,只要夺得黄金锁,就会是总舵主。啊呀,怕只怕会对总舵主不利。”
老道撕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了一张黄色的纸张。我凑过去,看到上面写着:“江湖十万火急,月圆之夜会猎于普救寺。”
月圆之夜,就是阴历十五,现在距离这月的阴历十五仅剩七天了。普救寺,是山西永济境内的一座寺庙。蒲剧《西厢记》中张生和崔莺莺约会的地方,就在普救寺。凡是看过《西厢记》的人,就都知道普救寺。在北方乡间,没有人不知道蒲剧《西厢记》。
这封书信,显然是老杆子搬援兵,让在普救寺汇合,要加害总舵主。可是,这封书信要交到李仁堂李大掌柜手中,李仁堂在哪里?
我用探寻的目光望着老道和豹子,他们都摇摇头。
我把这封书信放进口袋里,和他们一起继续赶路。太阳越升越高,我们的身上走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老道大步向前,高昂着头颅,白髯飘飘,向一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瞎子跟在我们后面,一只手被牵在我的手中,一只手伸直了,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像一只长腿长脚的螳螂。
瞎子气喘吁吁地问:“道长,你上次说到我的师伯的事情,还没有说完。”
老道头也不回,他说:“此事说来话长。”
瞎子说:“说来话长,也要起个头。”
老道说:“有时间给你细细说来。”
瞎子说:“你总是这样说,你这样都说了好几次了。”一般身体有残疾的人,都比较固执。
老道说:“我在没出家前,就认识你师伯,我们的交情太深了。”
瞎子听道长这样说,就赶了几步,拉着我走到了道长的身边。
我对老道的经历很好奇,就问:“道长,那你出家前是干什么的?”
老道说:“啊呀,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陈年往事了。我没有出家前,做丝绸生意,把苏杭一带的丝绸,贩卖到秦晋一带。”
我听道长这样说,有些吃惊。金银细软,是那时的人最值钱的东西,细软就指的是丝绸,能做丝绸声音的,绝对是富甲一方的大财东家。从苏杭到秦晋,山重水阻,何止千里。做丝绸生意,不但要有极高的本钱,还要能支付得起一支保镖的饷银,和车马船只的运输费用。
豹子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说:“那你家肯定很有钱了。”
老道说:“是的,我家过去是黄河道上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家,我家宅院有一间地下室,专门放置金银财宝的,通往地下室的台阶中,安装了三道防盗门,家里仅仅家丁,就有几十个。”
豹子又问:“把道长怎么又走上了江湖这条路?”
老道叹口气说:“人这一生,命运怎么安排,全不由自己。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人这一生,总是苦难多,欢乐少,无常的命运,谁也无法把握。我22岁那一年,从杭州贩卖了一船丝绸到平陆,黄河起风浪,把船打漏了,半船丝绸被黄河水冲走了。黄河这条河,有百害而无一利,它流到哪里,哪里就遭殃,良田变成泥沙,不长庄稼。长江两岸是米粮川,黄河两岸是瓦渣滩。那些穷酸书生和无聊文人叫它母亲河,我看应该叫它孙子河,这孙子不干正经事,只会捣乱。”
我们听到老道这样说,全都笑了。
老道接着说:“半船丝绸被黄河水冲走了,这趟生意都折本了,到了平陆岸边,收税的居然还要我们交税。我说生意都折本成这样了,还缴纳什么税。收税的说,你生意折本不折本,我不管,该缴纳的税,一分钱不准少。我一怒之下,就提刀冲进去,把收税的全砍了。”
豹子大声说道:“砍得好。”
我也拍手说道:“砍得好,我要看到这种情形,也会帮着你砍。”
瞎子说:“这些坐地分赃,向老百姓要钱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老道说:“我砍了人,官府追捕,我不敢回家,回家就会被捉,于是流落江湖。但是,官府抓得很紧,沿路都贴着追缉文告,我不得已,亡命天涯,后来,遇到安明法师,安明法师收养了我。”
瞎子喊道:“那是我师伯,你是在少华山吧。”
老道说道:“是我,是少华山的安明法师收留了我。但是我一个大男人,整天呆在寺庙里,也不是一回事儿,总琢摸着离开。可是去哪里呢?天下之大,追捕甚紧,那里才是我容身之所?就在这时候,我盯准了一个好去处。”
瞎子急切问道:“什么好去处?”
老道说:“离少华山不远,有一座少陵山,山上有一座道观,道观里有一老一少两个道士,捉鬼为生。山下的村子里,经常会有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妇失踪,失踪的人家就请老道士查看究竟。老道士说,这是被鬼捉去了,他来斩杀鬼魂。老道士手拿桃木剑,在院子里快步行走,人们听到了鬼魂被桃木剑刺穿的吱吱声,然后,老道士把桃木剑刺入水中,水立即变成了鲜血。”
瞎子惊讶不已:“怎么了,怎么会这样?把鬼杀死了?”
我笑着说:“这套捉鬼的把戏,我也会玩,有什么稀奇的?”
老道看着我,笑着说:“这台鬼把戏,你们江相派最拿手了。”
瞎子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先听道长说,这种鬼把戏,我以后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