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鬼书生
故事发生在前明成化年间。
商州有一民,我们已经无法知晓他姓氏了,只知道此人在家排行老二,是个昼出夜归的货郎。晨起,天上星光尚未退却,晚归,草上闪耀月之光辉,一个人独行,无伴无侣,至于鬼魅豺狼,他也丝毫不畏,昂然前行。
深秋之夜,寒风竦竦。
货郎因货物尚未卖完,便多走了几处,如此一来,时间便已至夜灯初上,等到货物剩下寥寥无几几件时,他也有些倦了,便挑起货担,向家的方向走去。
道旁,白杨风起,两侧冢间似有啸声,其实乃是林中落叶与封十八姨在夫唱妇随而已,如泣如诉,惟妙惟肖,货郎苦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忽然,一阵诗书吟哦之声传来,时快时慢,似断实联,书声与封十八姨浪语相和,又与地上落叶纠缠一块,更为诡异。
货郎皱眉,放下担子自言自语:"我朝夕从此外经过,别说人,连片瓦椽都未尝见,这令我悚然之诵书声从何而来?"于是驻足细听。
声音如同在左侧,脚边。
于是他大吼一声:"星光灿烂,天色青暝,何处老魅在此乱吟一气,耽误我归程,速速滚将出,再不出,将以老拳饱揍尔辈…"
话未说完,读声忽止。不一会,一阵非烟非雾之气体从冢间逸出,飘至空中。货郎大为惊异,连忙伏于草间,低头窥视。
却见一个人,如同书生模样,博带峨冠,朦朦胧胧,几约可辨。随即听到那书生说道既:“这么晚,这条路如此偏僻,不应尚有行人哉!刚才闻得有犬吠声,似乎在怪我叽歪,我要点火烛来望一望着。"其音颇类楚咻(原指楚方言,此处指外地口音),那人又呼:“徐家(指书生之妻)可速将一炬来!”
"来了!"一阵清脆之音响起,如同腊月寒冰被敲破般,让货郎全身一颤。火光从墓中而出,似暝似灭,而其颜色如同靛蓝,又似青黛,必是鬼火无疑。
等到走近一看,一少女手持一碗,碗中似是尸油,又似人间灯油。扑闪扑闪而来,货郎细看,其碗却极似人间之物,鬼冢绝无此物。不禁心中大为惊异。
书生便将方才所遇告与少女,言将进行冥搜语此刻却忽闻少女笑道:“君要寻人,此人不就在此么,为何君如此震惊?”
书生亦笑:“卿所言极是。果然草中人比不得冰上人也。”两鬼大笑,于是径直飞入草丛中,站在货郎身旁,拱手而道:"方才莫非非君言,饱我辈老拳,今在此见我,却如何同缩首之乌龟般不敢出耶?不需讶异疑惧,可出来一见"
货郎于是便心无畏惧,坦然起立作揖。书生之貌,面如冠玉,而年纪却似方弱冠。少女执烛于一旁侍立,神态恭谨,虽然身穿粗布衣裳,妆容极其淡雅,但无形气质却令货郎惊讶不已,叹人间亦少有如此殊色之人。自身痴长人间数十,也未见有可与之比之人。
货郎便知其人非一般俗鬼,便又拱首道:"我今日卖货,归途甚晚,忽而听君在此清吟,以为君在揶揄我,不料却是士林君子,在此读书以消磨漫漫长夜,我方才是极累,可能乃是梦呓,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勿责备才是,如此万幸。"
书生又笑:“兄台多虑了,我辈乃何人,又岂能为祟?君不免想多了,但尽管如此,在下倒还是有事相求,希兄台勿拒,也不虚你我在此一遇。"于是延货郎同坐于封十八姨根下,叙说自己由人成鬼之遭遇。
原来书生本乃襄阳人,如今在任商州知府某,乃是其父至交。
书生在家乡乡试落第,年轻气盛,心生愤慨,便想赴北京直接纳捐博取功名,因而绕道经过此地,想向商州知府借些银两,上京打点。
书生年幼,讲究排场,肥马痴衣,气势昂立。自然引得那些强盗觊觎,强盗一路尾随,又派人于前方埋伏,书生毫不知情。
终于行至此林,时天已昏黑,暮色四合,书生正欲加快马步,不料忽听一阵大喝,两旁冲出几人来,他欲引马而退,后方又闪出几人,一齐拥上,书生并二仆命丧道侧。所有这一切,知府自是不知。
贼打开书生行囊一看,大失所望,财物甚少。
强盗怕官府搜寻出盗者踪迹,因而随意挖开一坟,再将书生丢进去,再覆以土。
随即他们瓜分完钱,扬长而去。
书生说罢,泣不成声。
少女忽然皱眉道:"君不要再说了,听了让奴家心如刀割一般。"
书生指着少女对货郎道:“她便是这块墓地之主人,生前亦遭妒妇身死,先葬于此。我与她邂逅于九泉之下,见她很有大家风范,姿容娴雅,因而同病相怜,对她爱慕不已,但虽然与她情投意合,又在同一棺椁下,但却苦于无人证婚,只能含恨作野鸳鸯,今日有幸遇见君,望君为我作媒。如此月老红绳一系,吾心也安。"
说罢又长久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