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连理枝
连就连,我们相交定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真正相爱之人,怕是三年都不会等,不求同年同月周日生,但求周日死。
在扬州江都,有一户人家,姓上官。世家旺族,到了上官守愚这一代,家世已经非常显赫,守愚因被授予奎章阁授经郎,举家迁往顺天府。
上官家之东邻乃是国史检讨贾虚中。贾为柯敬仲至交,此人擅长于诗词,工于绘画,且家中有藏三张古琴,琴名"琼瑶"、"环珮"、"蓬莱"。此三琴经柯鉴定,为古之孤品。
守愚平素也爱好吟诗咏章,又喜好抚琴而歌见了贾虚中,便如同伯牙遇子期般,虚中亦有此感,两人相互引为知己。讨论诗章,切磋棋艺,有相见恨晚之意。
公务繁忙,闲暇之余,两家相互走动,"浮生半日闲,阳光为俸钱。"品诗,尝酒,弹琴,下棋。悠闲时日随着晚霞映在庭院石板上,两人才依依惜别。
贾虚中无儿,仅有三女,他曾与人言:“吾三个女儿可比三琴。”因而他便用琴名作为女儿之名。
上官守愚仅有一字,单名为粹,俊朗清逸而又聪明伶俐。在上官粹出生之时,有人送《唐文粹》一部,因而小字粹奴。粹奴十岁之时,守愚便让其至贾府私塾读书,稚子生得唇红齿白,贾氏夫妇疼爱不已,因自家无儿,便把粹奴当成自己亲儿,一应饮食衣物俱全。而贾氏三女也将其看成自家兄弟,三人戏耍嬉乐,贾氏不禁。三女戏称粹奴为"粹公子"。
粹奴曾与贾氏幼女蓬莱一同于书塾读书学画,因年纪相仿,便互相深爱,本想瞒着贾虚中,可贾氏乃是过来人,早从两人眼神中看出深意,贾氏便趁某日家人聚餐之时戏谑道:“若是我家蓬莱有朝一日,能嫁得如像粹公子这般优秀的人儿,我便心满满足了。”粹奴篷莱两人相互对望一眼羞红了脸。贾虚中见状,也笑了起来,说道:"新娘新娘害羞矣。"
饭毕,粹奴回家将宴上之事告与父亲,上官守愚说道:“吾正有此意。”因而让媒人前去提亲,贾家自然满口答应,贾妻笑得合不拢嘴。粹奴、蓬莱私下里当然也十分欢喜。
世事无常,贾虚中突被免官,回归故里,这婚事,竟然就这样未竟而去。
三年后,上官守愚出任福州治中,刚到任,因府中无房,便去租住民房,有楼三间,安顿下来之后,却见对街一座楼,尤为清净雅致,他心想民宅竟也有如此别致之处,于是下楼打听,一打听,欣喜欲狂,原来这竟就是贾氏宅第。
果真"得来全不负功夫"
当日,守愚携礼上门拜访,贾虚中见是昔日至交,大喜不已,两人于庭前交谈许久,半晌才觉腿酸麻,两人搬来桌椅下棋。
闲聊间原来琼瑶姐妹两人早已嫁人,只篷莱未嫁,但已许配于林家。守愚听了心中便如坠进一块石子,疼了一下。但他面上波澜不起。两人依然像往常一样,抚琴尝酒,吟诗诵章。
守愚回家把蓬莱已许人之事告与粹奴,粹奴听后脸色大变,闷闷不乐,挹郁烦闷,人也逐渐消瘦,守愚看在眼里,心疼不已。
蓬莱虽已被父母许配他姓,可这非自愿,乃是父母之意,但又无法违背,现在已知粹奴来到,心中想与粹奴会一会之心愿大炽,只是苦于没有理由,可她怎知,粹奴又何尝不想她!
两人只能时常站立于楼上,凭栏彼此凝视,相互相望,两人眼泪满眶,虽腹中有千言万语,却哽咽在喉,彼此发不出一言一语。
这日,蓬莱用白练帕裹象棋一枚扔给粹奴,粹奴接过一看,只见上面画着一幅红色桃花,题有一首诗:
朱砂颜色瓣重台,曾是刘晨旧看来。
只好天台云里种,莫教移近俗人栽。
粹奴读书甚多,又何尝不知蓬莱心意?
但细细一想,如今篷莱已订婚,嫁给林氏已成定局,无可挽回,自己再怎么思恋,她都将为人妻,为之奈何?
于是他也画了枝梅花,写诗回道:
玉蕊含春捏素罗,岁寒心事谅无他。
纵令肯作仙郎伴,其奈孤山处士何?
接着,他又用彩色丝绳系上三枚琴上调弦所用之小柱,以作坠子,掷还给蓬莱。
蓬莱心中乱撞,满脸通红地打开一看,见有“孤山处士”之说,心里知道,粹奴是在责怪自己已与林氏订了婚约,衷情不能表白,借诗抒发苦闷而已。
可粹奴呀,粹奴,你可知林氏非我心所属,我心中之人,一直以来都是粹公子你呐。心悦君兮,君却不知。我如今心乱如麻,今日我才知易安"人比黄花瘦"不假。
不久之后,便是上元节。
闽地风俗,上元节崇尚放灯,此时男男女女都要出去观灯。粹奴心想贾府女眷必定也会于此夜去观灯,因而密潜伏于贾府门前。
夜深人静,灯初上。果有轿夫抬着几乘小轿,从不远处缓缓而来,此时只见,篷莱与母亲等三四人上了轿,后面跟随一干婢仆,络绎不绝。
粹奴又尾随在她们身后,穿过十几条街,心道如此下去,见到蓬莱的机会渺茫,因而边走边在轿旁吟诵道:
天遣香街静处逢,银灯影里见惊鸿。
彩舆亦似逢山隔,鸾自西飞鹤自东。
蓬莱在轿中,一听声音便知道外面之人乃是粹奴,心中惊喜不已,想掀开帘子与粹奴说话,倾诉这么多天来自己内心之苦。
无奈轿旁随从甚多,她不敢贸然开口,焦灼不安,不得已在轿中低声吟诵道:
莫向梅花怨薄情,梅花肯负岁寒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