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心不了情
赵源,甘肃天水人,他是一个较为可怜之人,年幼时便失去父母,孤苦一人,至今仍未娶妻。
(元)仁宗延祐年间,他到钱塘求学,因盘缠不多,不忍住馆舍,便寄住于西湖边葛岭上,而住所一侧便是宋代贾似道旧居。
这地方清幽寂静,一人闲住未免无聊,他也总想找个伴,吟诗作对,品茗下棋。但此处实在人烟难至,陪伴他的也只有晨起朝露,午间痴蝉,夜晚蛙鸣而已。
某日夜间,他在门外徘徊,突一女子从东边缓步走来,身穿绿衣,头梳双鬓,年近及笄,略施粉黛,一举一动,尽态极妍,实非普通人家女子所能比,虽无倾国倾城之貌,也别具一番风味。
赵源不禁看呆了,直到女子背影化为视野中一微点,才依依不舍地回房歇息。
翌日晚间,赵源出门赏月,却又遇此女,如此连续三四夜。每夜女子都会从门前经过。
这日夜间,赵源堵住女子,戏谑道:“敢问小女子家住何处,为何每日夜间来此?”
女子笑着道了万福,用清脆之音说:“我家与郎君乃是邻居,只是郎君不认识罢了。”
赵源见她不羞避,于是试着挑逗她,女子果然很高兴地回应了,赵源因而留她住下,是夜,两人极尽欢爱。
翌日清晨,女子整饰衣装告辞而去,晚上依然又来赵源住处。如此时光蹉跎已近一月,两人感情如胶似漆,融洽如夫妻,赵源晚间写字时,女子将烛台举至头顶,赵笑道:"你真乃我之孟光也。"女子也笑:"君若有梁鸿一半之才,也不枉妾手酸臂麻为君效劳了。"他上前将烛台放下,抱起她拥入罗袆。
欢娱之后,赵源问她芳名住处,那女子却说道:“郎君只需得佳人便可,何必定要知我名姓家居?”赵于是再三追问,女子实在推诿不过,便道:"妾常衣绿衣,你可叫我‘绿衣人’便是。”至于住处,她始终不说。
"莫非她是大户人家的侍妾,夜间私奔至此,恐事情败露,又羞于启齿,因而不肯说出姓名居处?"赵源心里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从此以后相信她,爱护她,从此也不怀疑她,两人感情变得更加亲密,形影不离。
这天晚上,赵源不慎喝醉了酒,又戏谑地指着她所穿衣服说道:“这真乃绿衣,却怎么如此像《诗经》所说,尊卑倒置,以杂色绿为上衣,而正色黄为内衣。”女子听了之后,满面羞渐,连续好几日晚间不曾来。
如此过了旬日,她又来到赵源住处,赵源问她为何数日不来。女子说:“我本想与你白头终老,而你怎对我如同婢妾,让我羞愧不安,因而这几日,我不敢侍奉于你身侧。但郎君既已知底细,我现当和盘托出,那么则请让我详细地与你说出罢。"
"愿闻其详。"
"我与郎君乃是旧相识,今日若不是被深情感动,我也不可能到此。”
"为何?"
女子惨然一笑:“若说出来,郎君不会令我为难罢?"
"定不会。"
"我实非尘世中人,但也非对你害之鬼,也许命运捉弄你我,往日缘份未尽缘故。”
赵源听后大为吃惊,忙道:“望请详叙。”
女子说道:“我乃是已故宋代贾似道之侍女,本是临安良家女,自幼擅长下棋,十五岁时,以棋童之名入选侍女。贾似道朝归,必至半闲堂坐,此时也定会召我去陪从下棋,因而我备受宠爱。而当时郎君乃是贾家仆人,职掌煎茶杂务,因要端茶送水,所以能进得后堂。"她伸手端了端茶壶,赵源连忙倒上茶。
"当年郎君英姿焕发,年轻倜傥,虽为仆人,都有一股飒爽之气,令我倾心不已,曾与绣罗钱包,暗中投送于你。郎君也曾将玳瑁脂粉盒作为回赠,虽然你我郎情妾亦有心,但贾府内外防范严密,没有相会之机。尔后你我之事感被同伴所察,因而他们进谗言于贾,贾大怒之下,将我与郎君一并赐死于西湖断桥下。郎君今已经转世为人,可我之名依然在鬼簿之中,此非命运之戏弄乎?”
说罢,她低声抽泣,不多会,眼泪如同断线珍珠般从俏脸流下,赵源也伤心不已。
又过了许久,赵源说道:“如此,我和你乃是再世姻缘了,则定当倍加恩爱,以弥补前世未了情缘,可好。"说完拥她入怀,见她梨花春雨,心生无限怜悯,两人对坐,以至天明。
从此之后,他便留那她住下,不再让她回去。
赵源一向是不擅长下棋,女子就教他,将下棋奥妙悉数传给他,不久之后,那些平日里以棋艺著称的人,便都下不过赵源了。
女子每次说到贾似道旧事,都很清楚,而又详尽。
她曾说道:"某日,贾似道于半闲楼凭栏了望,当时,所有姬妾都在旁边侍候。碰巧有二人戴乌巾,穿便服,乘小船从湖中上岸。一侍妾见了便道说:`此二子真标致!`贾似道听了便问:`可愿意侍奉他们乎?应为你下聘礼。`侍妾笑了笑,也没答话。一个时辰之后,贾似道便让人捧来一只盒子,并将其他侍妾叫到面前说:`此乃方才为某侍妾所下之聘礼。`然后命人开盒,一看,原来是那个侍妾头颅,姬妾们全都吓得胆战心惊,匆匆而退。贾似道又曾贩运几百船私盐售于外都,太学中一士子写首诗嘲讽他:
昨夜江头涌碧波,满船都载相公鹾。
虽然要作调羹用,未必调羹用许多!
贾似道听后,便把写诗士子打入牢狱,以诽谤罪论处。
他曾在浙江西部推行公田法,老百姓叫苦连天。有人便就在路边题诗:
襄阳累岁因孤城,豢养湖山不出征。
不识咽喉形势地,公田枉自害苍生。
贾似道见后,把此人抓来充边。
贾似道又曾施斋与道士,此时数量已满千名,后有一道士,衣衫破烂不堪,于门前求斋食主事之人因贾所规定千人数量已满,便不肯引他进去,道士坚持求斋,主事人不得已,只好在门边施斋食与他。道士吃罢斋食,将钵盂覆在桌上,起身便去。仆人用力想将钵举起来,但钵却纹丝不动。仆人大惊,慌慌张张向贾似道禀告,贾似道于是前来,亲自把钵举起,发现钵下有两句诗:
`得好休时便好休,收花结子在漳州。`
此时他才方知道士乃真仙降世,懊恼不已,悔恨自己无幸认识,却始终不解漳州之含意。可叹可悲,谁知以后会有漳州木棉庵被郑虎臣杀死的灾难呢!
曾有一船家将船停泊于苏堤,此时正值盛夏酷暑,他躺在船尾,整夜未能成眠。忽见有三个不到一尺长小人,聚于沙洲上。一人说:`张公到了,该如何是好?`一人说:`贾平章非有德行之人,定不会被宽恕!`一人说:`我不久便将亡,汝辈可以见其败亡!`说罢,三小人相互大哭跃入水中。
翌日,渔夫张公抓到一只大鳖,直径有二尺多长,于是把它交纳给贾府,贾似道果然不出三年,便大祸临头。也许动物皆有先见之明,只因命运及气数不可脱而已。"
赵源说道:“那我与你相会,莫非非命运耶?”女子回答:“这实乃不同虚妄矣!”
赵源又说:“卿之精气,可长存于人世么?”
女子道:“气数尽,自然散失。”
赵源又问:“既如此,那么是何时?”
女子回答:“三年而已。”赵源不置可否。
三年期至,女子果然卧病不起。
赵源心痛不已,便要为她请医者前来救治,女子抓住他的手,不停地摇,说道:“三年前已同郎君说过,姻缘盟约,夫妇之情,走到今天将结束,你我即将永别。”
随即拉着赵源手臂,与他决别:“我以阴间之体,有幸得以侍奉郎君,又承郎君不弃,盘桓如此之久。前世因我一念私情,使你我陷入无穷尽之祸难中,尽管海枯石烂,山棱成海,天地再合,而此遗憾永生不灭;地老天荒,我与郎君之情天地为证,使日月星河幻化无数,你我之爱上究九天,下泣黄泉,万生万古不消!如今,有幸能续前生姻缘,履往世盟约,与你厮守三年,我愿已足,请让我就此别过,从此勿以我为念,郎君,永别了……"
说罢,她面朝墙壁而睡,却任凭赵源如何叫唤,也不应了。赵源大恸,亲备棺木装殓。
即将埋葬之时,棺木甚轻,他觉怪异,开棺一看,衣被、头钗、耳环等物皆在。他只好在北山山脚下,建一衣冠墓。赵源有感于绿衣女子的深情。终生未娶。
据说赵此后于灵隐寺出家,了此余生。
(出《剪灯新话》原题《绿衣人传》)
在《剪灯》系列中,腐朽的封建统治下,人与人结合多半以悲剧告终,而人鬼,人妖,人精,人怪结合多以正剧收场,岂不是说人不如妖精鬼怪!
找这篇故事只为与前篇作对比,两篇都是写人鬼结合,而这篇虽然文采一般,诗作较少,但读来更为震撼。不禁为他们的爱情痛惜不已,生不能在一起,死后却还只能在一起三年。可悲可怜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