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玉藻垂鸳帐,香喷金莲脱凤鞋。
鱼水交欢从此始,两情愿保百年谐。
吟罢,女迤逦告回。
生嘱之再至。女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独宿也。”
是夕,大姊又送三姨至。生欲俱留之,辞曰:“待君为四度新郎之后,妾姊妹当分侍帏房,周而复始耳。”
生即与三姨狎,且索其诗。答曰:“愧无七步之才,又非二姊之敌,安有此能乎?”
生固求之,乃吟曰:
兰房悄悄夜迢迢,独对残灯恨寂寥!
潮信有期应自觉,花容无媚为谁消?
愁颦柳叶凝新黛,笑看桃花上软绡。
夙世因缘今世合,天教长伴董娇娆。
须臾,雨散云收,河斜斗落,残妆尚在,鬓乱钗横,敛袂而起。谓生曰:“今夕四姨与郎为耦,吾姊妹不可俱出,大姊当送之至耳。”
次夜二鼓,四姨果盛饰偕姊就生,行夫妇之礼,设山海之盟,密诉幽情,亦成近体曰:
每到春时懒倍添,绿窗慵把绣针拈。
奇逢讵料谐鸳耦,吉卜宁期叶凤占?
鬓乱绿鬟云扰扰,手笼红袖玉纤纤。
明珠四颗皆无价,谁似郎君尽得兼?
由是以后,群女分番,每夕二人侍寝。
生私念白面书生,获此奇遇,一之已罕,况乃四焉。因作峨眉古意一篇以自庆。诗曰:
峨眉古郡天下雄,烟峦雪岭百千峰。鸟道萦纡通剑外,狼烟迢递逗蛮中。巴江蜀水人间险,僰道滇池化外通。九姓羌夷来部落,诸蕃巢穴入提封。提封形胜称吾土,画戟朱门不可数。汗血名驹白日调,茧栗肥牛清夜煮。交衢开市驰轻毂,广夏乔林开别墅。横鞭马上揖相逢,投果车中目相许。少事豪华厌俗尘,惟将诗酒乐闲身。腰横宝带齐夸俊,家赐铜山不畏贫。宝带铜山容易得,难买婵娟好颜色。宁期向月得窥囊,讵料看花遇倾国?倾国倾城绝世颜,水苍刻钏赤瑛环。美目盈盈溢秋水,长眉淡淡扫春山。春山八字争妍媚,姨姨妹妹皆殊丽。凝妆谩羡翠楼娼,荐枕徒闻红拂妓。琥珀枕边盟誓存,玳瑁帘前烛烬昏。恋恋柔情随暮雨,依依好梦逐朝云。解佩遗香镇求耦,调铅傅粉忍抛群?菱花明镜当窗照,柏子奇香亸袖薰。奇香缥缈满兰房,终宵达旦恒芬芳。真真燕燕排鱼队,小小莺莺列雁行。鱼队雁行陪雁侣,凤管龙笙作龙语。褪出鸡头带笑扪,夺得鸾篦称娇与。露重星稀银漏沉。并蒂芙蓉笼锦衾。莲娇藕嫩美同貌,兰香蕙馥美同心。酝藉风流多态度,回昼为宵岂相妒。密约应愁阿母猜,幽怀肯向旁人诉?幽怀密约付谁知,天长地久万年期。愿为蝴蝶长相逐,愿学鸳鸯免别离。卓氏文君异闾里,南威西子非同气。窈窕娉婷出一门,一门四兼双美。踽踽凉凉游子妻,茕茕独独只孤栖。肠断愁听子规鸟,春来春去树梢啼。
既成,写以示女。女竞观传玩,齐口称扬,以为寡和之作。独大姊默然,久之而叹曰:“奴四人为堂姊妹,皆闺阁处子,尚未议姻。昨偶窥园,遂沾多露,荷蒙不弃,特赐深怜。第恐岁月难留,佳期易失,郎未免于娶妇,妾未得以从人。织锦寄夫,谩有若兰之技;离魂奔婿,苦无倩女之能。徒使鸾凤分飞,燕鸿交避,悠悠长恨,耿耿遐思,静念今日之深欢,恐成他日之大祸也。”
诸妹闻之,亦皆欷歔而退。又岁余,父母果遣人取生回毕姻。女闻之,皆来就生为别,会宿书斋。生一一温存,式均其惠。
将晓,四姨谓生曰:“大姊往日之言验矣。以冥数记之,尚有一年缘分未尽。所愿好合琴瑟,和谐伉俪,人生至乐,莫过此时。曲念寒微,莫相弃背。成亲之后,求便重来,奴姊妹尚当企踵盱衡,候郎于翠屏轩下耳。”即拔金掩鬓一双致赆。三姊亦以翠钿、银镯、耳榼奉上,曰:“归遗细君,少结殷勤之意。”
各洒泪而别。生收拾于书笼中。抵家而婚期逼矣。燕尔既毕,家室甚宜,然四女之思,亦未尝置。满月后,妻归宁,生孤枕独宿,忽梦与四女相见,交会如常时。三姨起曰:“与郎久别,无以为欢,请作回风之舞。”于是振翠衣,翻罗袖,虽赵飞燕之轻盈,公孙氏之神捷,未足以拟其奇妙也。
舞罢,大姊乃作回风之曲曰:有淑人兮邦之媛,佩明月兮纫兰荃。扬轻躯兮掌上,翻长袖兮筵前。初鸿惊兮巧周旋,忽鸐举兮何蹁跹?云鬟坠兮玉珥,文席委兮珠钿。羌宛转兮妖且妍,奇莫敌兮妙莫传!倏低昂兮既罢,蹇良夜兮如年。
二姨、四姨亦相谓曰:“式歌且舞,足慰仳离。吾与若当何为乎?”
因取玉箫付之曰:“妹深善于此,愿勿靳焉。姊倚歌而和,不亦可乎?”
妹跃然曰:“有是哉!”逡巡三奏。
其音清而和,婉而娇,幽怨而阒寥,似夕露之凄寒蜩,如秋云之乘鲜飙也。姊亦敛黛,讴而和焉。
歌曰:玉指兮冰容,写幽思兮诉深衷。袅袅兮余音,驻彩云兮明月中。
再歌曰:珠露零兮箫韵清,幽修凤语兮和且平,欢乐未极兮空复情。
三歌曰:紫箫咽兮夜无哗,宝篆微袅兮烛垂花。河欲没兮夜欲阑,聊逍遥兮暂为欢。脱花钿兮收明榼,舒衾裯兮归洞房。齐交颈兮如鸳鸯,银漏短兮欢娱长。但悲白日兮上扶桑!
正倾听间,忽角起谯楼,钟鸣梵宇,推枕欠伸,乃是南柯一梦。而且具忆其词,因起而录之。即托以卒业,往舅家。
诸女幸生再至,眷顾倍加于昔。生与说梦中事,女曰:“此夫妇相念之深,故形诸梦寐,无足怪者。”
生留恋女,只在斋房中,凡半月余,不与舅相见。舅疑之。一夕潜出,窥生所为,只见生共诸女玩月,谈笑方浓。遽入呼生,倏然惊散。随加诘问,终不肯言其详。
舅谓妗曰:“园圃宽阔,竹树繁多,岂无花月之妖,或有水石之怪。琏又英俊,人物整齐,岂不为其所惑?急须遣归,恐久则致疾也。”乃令仆送生还。
既抵家,不半载,以思女之故,果成重疾。神情恍惚,言语支离,伏枕淹淹,久而不愈。声远躬往视之,备以前事告于生父母。
生父询问再三,乃吐实,且出所得诗及金掩鬓等物,视之,皆泥捏成者。父知其被祟,乃偕舅访于园中,并无踪迹。因往花蕊庙卜签,过东廊一小室,帏幔蔽亏,人迹稀到,揭而观之,题曰巫山神女之位,塑四美姬象于其中。东坐者失一掩鬓,右二人臂缺二镯,耳亡双榼,左一人面脱花钿两枚。
其父大惊,取泥捏之物,置于旧处,皆吻合。即手碎其象,命仆沉之江中而归。自此月余,生疾亦愈,怪魅遂绝。
出《剪灯馀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