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三位姐姐也拿出翠钿、银镯、耳珰送上,并说:“回去送与您之妻,传递我们的深厚情意。”说罢便与谢琏洒泪分别。谢琏于是将她们所送之礼都于书箱中,踏上归家之路。
谢琏方一抵家,婚期已经十分临近。婚后家庭和睦,但对四位女郎的思念之情,谢琏却是从未间断。结婚满月之后,妻子归宁。
谢琏孤枕难眠,朦胧间,忽在梦中与四位女郎相见,几人如同向前那样交欢嬉乐。事毕,三妹起身道:“与郎君长久离别,今又重逢,无他可尽我之欢,暂让我跳回风舞罢。”于是扬起翠衣,罗袖翻舞间,便让谢目眩神离,心道即使赵飞燕之轻盈、公孙大娘之神捷,也不足以比拟其舞姿精妙。
舞毕,大姊作《回风之曲》道:
有淑人兮邦之媛,琼明月兮纫兰荃。
扬轻躯兮掌上,翻长袖兮筵前。
初鸿惊兮巧周旋,忽惟举兮何蹁跹?
云鬟坠兮玉珥,文席委兮珠细。
羌宛转兮妖且妍,奇莫敌兮妙莫传!
倏低昂兮既罢,蹇良夜兮如年。
二妹也对四妹说道:“载歌且舞,已足以慰藉被遗弃之怨苦。我和你应当若何呢?”于是取出一玉箫交与她说;“四妹善于吹箫,希望不要吝惜技艺。我倚曲唱和,善莫大焉?”
四妹欣然回道:“如此大善!”于是便从容不迫地吹奏了三遍。
箫音清幽间带着和谐,婉转间掺入细嫩,幽怨间又有岑寂萦绕,就如同夜露使寒蝉感到阴冷,就如同秋云乘着清新之风直入蓝天。
二妹也皱眉,歌唱应和。她先唱道:
玉指兮冰容,写幽思兮诉深衷。
袅袅兮余音,驻彩云兮明月中。
接着又唱道:珠露零兮箫韵清,幽修凤语兮和且平,欢乐未极兮空复情。
又再次唱道:紫箫咽兮夜无哗,宝篆微袅兮烛垂花。沙欲没兮夜欲阑,聊逍遥兮暂为欢。脱花钿兮收明珰,舒衾淡兮归洞房。
齐交颈兮如鸳鸯,银漏短兮欢娱长。但悲白日兮上扶桑!
(未完待续)
谢琏正在侧耳倾听之际,鼓楼鸣角之声渐起,不远处寺庙中,晨钟之音荡漾在空气里。
他推开枕头,懒懒地欠了欠腰,原来这竟然是黄梁之梦,可是梦中之景却如此近,这般远,似是而非,似真似幻,梦中词曲一一在脑中浮现,他立马披衣起身,将它们抄录了下来。
眼前总是浮现出这四个女子倩影。于是他便假借需继续学业为由,前往舅舅家。
四女庆幸不已,欢呼谢琏再来,此夜之爱怜眷顾,超出往昔,五人绸缪至达旦才休。
欢娱过后,谢琏便对她们说起梦中所遇之事,女郎说道:“这乃是夫妇之间思念深切,所以表现在梦寐中,所谓`日有所思,夜方才所念`罢了,有何值得大惊小怪之处!”
谢琏留恋这几位女郎,因而平时除书斋外,未尝出离舅家,居此达大半个多月,除首日外,舅舅从未再照面过他。舅舅许氏对他行踪很是怀疑,本着对姐姐负责之态度,于是乎在一天夜间暗中出入园中,想探究外甥究竟在做何事。
却见谢琏与诸女郎正在赏月吟诗,调笑方浓。舅舅便赶紧进去呼唤外甥,女子们突然之间惊逃奔散,消失得无影无踪。舅父随即便对谢琏严加诘问,谢琏却始终不肯把详情说出来,舅父严辞数落了谢琏一顿,谢琏还是紧闭双唇。
许于是对妻子说道:“后花园园地较为宽阔,树木繁多,即使若没有花月之妖,也难免会有水石之怪。谢琏人长得较为英俊端正,年幼无知,难保不会被妖怪所迷惑,如此看来,还是得赶紧送他回家,以免时间一长他会病。”妻子也颇为赞同,于是便命令仆人送谢琏归家。
谢琏到家之后不出半年,终因思虑女子之缘故,身染重病,神情恍惚,目光涣散,说话间断断续续,涎水流淌,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请了诸多医者前来,也无法治好。
钟声远听闻后,亲自前去探望外甥,并把他所发现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谢琏父母。谢父火冒三丈,再三询问,谢琏见长辈皆在眼前,心知已瞒不住,这才吞吞吐吐,吐露实情,并且又把所得诗作以及金掩鬓等物品拿出来,一看,众人大吃一惊,原来这都是泥所捏出。
他父亲知道谢琏此时已遭受鬼妖祸害,心急如焚,连忙与钟声远一起到园中访查,找寻许久,却并没有踪迹。
万般无奈之下,两人便抱着最后希望,前往花蕊庙求签,正当他们经过东边廊屋一小房间之时,却见此房间有帐幕遮掩,而此处乃是人迹罕至之境,他们对视一眼,便揭开帐幕,一看,方才恍然大悟。
只见上面题着“巫山神女之位”,塑有四位美女之泥像,东边所坐一人少掩鬓一对,右边二人臂上缺少镯子一双、耳上少耳珰一副,而左边一人脸上脱落两枚花钿。
谢琏之父看后大为惊慌,随即拿出泥捏之物品,一一摆放回原处,却都相吻合。恼怒之下,随即用手砸碎四位美女像,又命令仆人将他们全沉到江里,然后悒郁地回了家。
此后一个多月,谢琏病逐渐开始好转,怪魅遂绝。
(出《剪灯馀话》)
江庙泥神记
蜀之眉州,去城一舍许,小市濒江,人烟数百家,商贾物货之所聚,买卖甚旺。江上古庙一区,相传为花蕊夫人费氏之祠,迨今颇著灵迹。
庙近大姓钟声远者,富而好礼,喜延名师。声远女兄有子曰谢生琏者,亦巨室,来舅家就学。生仪容秀整,风韵清高,略无寒儒迂腐态,群众咸喜之。相与弈棋饮酒,谈笑赋诗,惟恐生之或去也。
钟西塾后,创一园特盛,建碧漪堂、水月亭、玩芳亭、醉春馆、翠屏轩于其内。生爱园幽雅,寓息其间,将近期月矣。
一日,偶自外回,忽见四女郎,年近初笄,娉婷窈窕,嬉戏于玩芳亭畔。生谓是诸表妹,遽前揖之,至则皆非也。女殊不羞避,笑语自若。生问之曰:“小姐辈误此来耶?”中一人应曰:“吾姊妹,东邻花氏之女也。久闻芳园胜丽,奇卉芬敷,故相携就此一赏玩耳。不料为郎所窥,幸勿深讶!”
生意是邻居女子相往还,亦不以为怪矣。
至夜将睡,忽闻窗棂轧轧作声,若有人敲推者。起视,乃日间所见诸女之一,闯然入户。向生施礼,和颜悦色,款语低声,云:“奴等蒲柳陋姿,丹铅弱质,偶得接见于光范。陡然忽动其柔情,莫或自持,是不可忍,故冒禁而相就,遂犯礼以私奔。肃抱衾裯,只荐枕席。”言讫,即邀生入寝,相与媾欢。
生戏问曰:“彼三人何在?安得独来?”
女曰:“姑俟来宵,分此乐与诸妹耳。”遂口占一诗曰:翠翘金凤锁尘埃,懒画长蛾对镜台。
谁束白茅求吉士?自题红叶托良媒。
兰釭未灭心先荡,莲步初移意已催。
携手问郎何处好?绛帷深处玉山颓。
俄而兔魄将低,鸡声渐动,女揽衣起曰:“奴回也!”遂悄悄而去。
翌晚,生摐麝焚兰,启窗相候。女果共一人至,笑抚生曰:“昨夕之欢,愿推小妹。”
乃顾妹云:“汝善视郎君,好好做新人也。”缓步而出。
其妹共生亲昵,语笑绸缪,并枕同衾,一如姊氏。妹性慧黠,亦复能诗,即为诗以赠生云:赤绳缘薄好音乖,姊妹相看共此怀。
偶伴姮娥辞月殿,忽逢僧孺拜云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