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静谧一阵之后,就听到叫罗敷取镜子,又听到暗中有人在行走之飒飒声。 罗敷先出来拜见,说:“娘子正想叙昔情,正期望能着与七郎相见。”咺问罗敷道:“我于开元八年,把你抵押在仙州康家,听说你已经死了,现在为什么会在此地?”罗敷回答道:“我被娘子赎来,照看阿美。”(阿美,就是咺的亡女)
咺闻听得此言,更为悲伤。昔时与她母女三人欢笑之景历历在目,如今却只有自己孑然一身苟活在世。不禁一阵大哭。
随后,他又命令家人点起蜡烛,咺于是站在东阶(古时殿前两阶,没有中间道。宾主相见,主人立东阶,宾客自西阶升降)之北,向前走 了走,哭泣着拜见亡妻,妻子也敛祍答拜。
咺便拉着她那的手,叙说着平生,他有道不尽说不完的话,妻子也流着泪对咺说:“阴阳道隔,从此与君久别,虽然在阴间没有什么希冀,但相思之情一直在我心头萦绕。今天为良辰吉日,冥官为您的诚心所感动,放我暂回。此事乃千年一遇,因而悲喜交集,何况美娘幼小,嘱托无人,呵,今天是什么日子, 能使我满足心愿。”
咺也拭干泪水让家人准备起居用品,拿着灯进了屋,布置幕布帷帐。咺起初不肯先坐,亡妻说:“虽然阴阳有尊卑,但以活人为贵,君可先坐。”咺于是不再犹豫,即照妻子所说坐了下来。 亡妻笑着对咺说道:“您对我既然忠贞不渝, 但我却听说您又娶了一妻,而且新娘就在淮南。 当然我也知道她甚为和善。”咺当初另娶妻也是迫不得已,现在又不好说明,只得叉开话题问道:“你想吃什么?”
亡妻回道:“阴间也有佳肴珍品,只是没有稀粥。”咺便让家人准备稀粥。稀粥端来后,亡妻就要了一个器皿将粥摊开而食,刚一近口,粥就没了,可是等她彻底吃完,粥却好像依然还在。
咺于是让其跟随来的从者就餐,此时有个老 太婆不肯同坐。亡妻说:“她是老人,和我们这些小辈不同。”又转脸对咺说道:“这是菊花姥,你难道不识得?”咺听亡妻一说,恍然大悟般,终于忆起是谁了。因而便为她另设一席就餐。
其余侍从,咺多不认识。听亡妻呼其姓名,才知这些都是自己从洛阳回来时,剪的纸人奴婢上题之名。咺问妻子,妻子说:“这些都是您所赐。”此刻咺终于才知,往日所烧化之钱财以及奴婢全都收到了。
妻子又说道:“以前我曾弄了一金银雕刻忄盒,藏于堂屋西北斗拱中,没人知晓。”咺听完之后去取,果然获得。妻子又问道:“难道 你不想见女儿美娘吗?如今她已长大。”咺大惊,慌忙说道:“那时美娘死时,尚在襁褓中,难道地下还能长岁耶?”亡妻答道:“然,与阳间丝毫无二。”
不久之后,美娘也来了,看起来大概有五六岁左右。咺上前抚摸着美娘,泪如雨下。亡妻 大声道说:“不要惊抱她。”他还想多爱抚女儿,罗敷却突然抱起美娘,转瞬间即不见踪影。
咺于是让人放下床帏,与妻子互叙缠绵之情,一如生前,惟有一点,乃是感觉手脚以及呼吸寒如冷。欢娱之后,咺又问亡妻现在阴间居于何处?亡妻答道:“与公婆同住。”咺听后便说说:“娘子有如此广大神灵,为何不返回人间?”
亡妻回答:“人死之后,魂魄异处,都有所在,只是形骸,于人间无处收管,你可忆得你做梦之景,可曾有形体存在?我不知自己死于何时,葬在何处,至于钱财奴婢,你给了我 我就可以得到,而形骸却是不可复原。"
俩人情胶似漆,以至深夜,咺问道:“妇人在阴间,也有再嫁的吗?”
亡妻说:“然,死生相同,但贞邪各异,我死之后,父母也想改变我之操守,让我嫁给北庭都护郑乾观侄子郑明远,然而我誓不再嫁,矢志不移,幸有冥中上下之人怜悯,才得以免嫁。”
咺听完亡妻的话,心中悲伤,想起自己,似乎有所辜负,于是感伤万分,赠诗与妻道:
“峄阳洞半死,延津剑一沉。
如何宿昔内,空负百年心。”
亡妻说:“由此诗,我方见您深情浓意。可否把它留给我,以诗作答行吗?”
咺吃惊不小,失声说道:“娘子往日并不识字,却为何能够作词诵诗?”
亡妻说:“我素慕文词,只是害怕夫君嫌猜,所因而。”遂扯下衣带题诗道:
“不分殊幽显,那堪异古今。
阴阳途自隔,聚散两难心。”
咺含泪与亡要叙说相思之情,悲喜之间,时间飞转流逝,不知不觉间天已放亮。 两人手拉手,千言万语却哽咽着无法说。
不久,门外传来叩门声,有人说:“公婆传下话来,让在下催妇人快走,说若是等到天亮,恐主管阴府官吏责备。”
亡妻听后哭着起身,与咺诀别。
咺拉着她的手不放,说道:“你我何时再见?”
亡妻答道:“四十年。”遂留下一罗帛手帕给咺作为纪念,咺则送给她一金钿盒。
亡妻说道:“因时日不多,我不能久留,四十年之内我们没有相见日,若在墓地祭祀,没有多大效用,肯定会有人争抢。只是在傍晚时分,可以田野中或河边呼我的名字祭祀,此时我才能都得到。因行色匆匆不能多言,望君切记自爱。”说罢登车而去。
分别之时,唐咺全家人,都将这景像看得无比真切。
四十年后的一天夜里……
(完)
出《通幽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