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绚娘回魂
这个故事,据说引发了西厢记作者的灵感,因而创作出了杜丽娘这个经久不衰的角色。
从前有一读书人,寄住在三衢佛寺。
夜深人静,正是读书佳时,有一女子,忽然夜入其室,女子容颜绝佳,然读书人心思全在书上,于是漫不经心地问:"敢问汝姓孰名谁,家住何处,夤夜前来,又有何事?"女子掩嘴而笑,并不答话。读书人于是下逐客令,女子这时才答道:"你这士人好生聒噪,我慕名而来,你竟然还怀疑我?我就住在这附近。"却并不言姓名,读书人大惑不解。自此以后,此女夜夜前来,陪读书人静坐,不发一言,如此已过一月之余。
读书人喜好清静,无人干扰,虽然女子并不妨碍他品读诗书,但佳人在侧,读书人做不到心无旁鹜地看书。读书人张了几次口,始终下不了决心问。
终于有一天,读书人实在忍不住了,便问:"你到底乃是何人,居此已近二月,总可有个称呼罢。"
女子抬首,眉波流转,缓缓道:"我也刚想今日诉于君,君暂且不要惊讶,我不是人也,但我也非鬼。我乃是数政前郡倅,马公之女,我小字绚娘,死于父亲办公之所,因家离此尚远,便草草埋葬于此,也就是君现在所居之室隔壁空房也。但是我马上即将复生,在此静眠已久,今体已苏矣。"停了停,女子咽了咽唾沫,接着道:
"君可准备一些器具,夜深潜往撬棺,我自然会在暗中相助,保准无人发现你,但是一旦棺木被开,我就再也不能施力助你,所以你须万般小心为是。这时懵然如熟寐,你也无须惊慌,只须靠近我耳边连呼我小字,然后再辅以呼我行第。等到我微微睁开眼时,你将我抱起拥入卧榻,然后再灌以醇酒,之后便放下令我安寝,等到我醒来那刻,便是我复生之时,君如若能如此这般,再生之日,我之命乃君所赐,是以情愿为君执奉箕帚。"
读书人听完女子一番话,连忙点头答应。是夜,按女子之法,一路畅行无阻,女子果然再生。
女子道:"此地不宜久留,不可再居。"于是脱下身上随葬金器,命读书人办好行装,两人深夜遁去。转徙湖楚之间安居,夫妻伉俪情深,数年已生两子。
马倅先前因为公务繁忙,无暇顾及女儿尸棺,现得有空闲,便前来衢州准备迁葬女儿。到了地方以后,却见女儿棺材有损,棺中已空无一物,马倅大惊之下报与当地府员。官员将寺中上下僧人全部执往衙署,一番严刑拷打之后,寺僧也说不出个道理来,于是官员准备了结此案。马倅觉得此事甚为可疑,若是为盗贼所发,金帛盗去自是必然,为何尸体亦是不见。
此时有一僧人喃喃自语,声音虽细,马倅却听得分明,原来僧人言数年前有一士人,居住在停柩房隔壁,忽然有一天,不告别而去。官员叫画师按僧人所描绘之像,立马派人往各地寻访,终于在湖湘某地,找到了正逗戏二小儿的读书人。当初读书人前往寺院寄住,孑然一身,如今却有妻在侧,衙役问其所娶者乃是何人,读书人回答说是马倅之第几女,衙役上前,欲执送读书人前往衢州,问读书人娶妻原由。
女子答道:"列位且慢,可并以我书寄与我妇,就言我已嫁为人妻,望家中二老勿以我为念。"
马倅刚开始并不信,后来见得女儿之书信乃是女儿之真迹,方才相信,于是遣一老仆前往探视,女子见老仆,大惊道:"路途遥远,舟车劳顿,福伯歇息两日再回,父亲热病可曾好些了?家中姐妹身体可好?院中桑树又长高数寸了罢,五弟好赌,可曾有收敛,应替他寻房好人家管教才是。"老仆老泪纵横而下,一一作答。
士人又叙述其得马氏女为妻的经过,只足省略了发棺取尸这一节。
马倅厌恶这事涉及怪异,也不再加以深究,但是也忌讳见女儿,只是逢年过节,遣人送些物资馈赠女儿而已。
(出《睽车志》)
112 魂离
李通判,宋人,不知名姓。一女年纪已近既笄,待字闺中,上门求婚之人接蹱而至,无奈李女甚为挑剔,是以遴择若干,尚未有中意者。
通判一方面怜惜爱女,对爱女言此事不急,一生之事,必得细加检阅;一方面在外又派人多方找寻佳婿,媒婆多有选中之人,领来却终为李女白眼相向。
陈察推,通判至交,两人年纪差别不大,相谈融洽,通判以兄事之。这日,察推上门拜谒通判,李通判命人摆上筵席,两人觥筹交错之间,察推见通判合家尽欢,不禁伤心起来,言及结发多年之爱妻前不久病丧,忽记今日乃是"回煞"日,言及发妻,察推不禁老泪纵横,一叙自己相思之苦。又言两女皆已是待嫁之年,妻未能见女适人之时,实属憾事。
察推又言及两人自多年前相识至如今,往事历历在目,爱妻音笑,似在眼前。歔欷流涕间,通判把盏道:"嫂夫人登极乐天,必不愿见兄台若是,兄台应忘却痛伤,竭力抚育二女,促其适一佳良人,如此,嫂夫人定能九泉含笑矣。"
李女自青琐间偷偷往外窥,回头对身旁随侍在旁的婢女小声道:"此人如此笃于情义,对发妻之爱深若是,这样的男儿必然不是轻薄之人,若我能嫁得如此男子,乃我几生修来之福分。"说罢,脸灿似桃花地附于婢女耳边,言如此如此。婢女依言而去。不多时,婢女回府道:"此人姓陈,乃一观察推官……"
后每逢饭食之时,李女必问察推详细情况。当是时,陈年富力壮,官职又较高,于诗书之外,造诣非凡,又写得一笔遒劲好字。因而媒婆多有介绍年轻闺阁女与他,且不论他脸上沟壑交错,面黑似锅厎而多须,似乎多年未洗脸。
李通判虽然也很喜欢察推,但无奈此人年纪比自己还大,通判每每叹道:"若使其人年纪相貌稍稍与吾女相称,该为善事一件,然差别如此悬殊,为之奈何。"
女子闻之,偷偷对傅姆(古代教习未出阁女子言行,女工,姿仪的女师)说道:"女子托身如嫁,不过是求得一归宿而已,至于年之长少,貌之美丑,何足道哉!"女师又言于李通判,通判又言于妻子,自是全家尽知女儿之意。
媒人多有登门而来,又被拒之而去。每逢媒人至家,女子闷闷不乐,通判喃喃有声道此乃夙缘耶?妻子也道非是命中注定乎?无奈之下,只得请媒人叫来察推,商议媒妁之事。察推连连摆手,道:"贤弟莫要取笑愚兄,愚兄鄙陋。贤弟之女,天姿丽人,怎可与我这般土掩半截之人为妻,不妥不妥,我比令媛大得数岁,此事不应再议。"
女子于青琐(有格子的窗户)后听得察推之言,忧愤不已,从此绝食,米水不进。通判夫妻俩熬不过,再三固请,察推无法相拒,只得迎通判女过门。
女子兴奋不已,慌忙准备嫁妆,几日之后,便嫁于察推。婚后,夫妻伉俪和鸣,女子虽与陈女年纪相仿,但自有一番母者之气,通判女抚陈之二女,如己所生。
女子对陈说道:"如今女儿已长大成人,婚姻之事,应当要及时,倘若待至年长,悔之已晚矣。"陈当初不太理会,女子朝夕屡屡与他相言,且女子自己广询媒妁,只得点头同意,半年不到,便为陈之大女找一门当户对的婆家,女子以自己的全部资产作为嫁妆奉上。
陈又道:“季女尚可二三年。”女子立马道:"不成。"陈又不理,女子催促愈盛,陈又念在老友脸面,不便发火,便辞道:"就算为其择婿,现在又无准备嫁奁。先前大女已倾资,奈何?"女子道:"这个不必你操心,我来为此营办。”
数月之后,女子言及亟待嫁女,陈道:"怎生如此急不可耐?"女子忽然又对陈说道:"当年你贮金五十星于小罂中,埋床下,怎么不取来用?嫁女儿这样的事,你做父亲的还这么小气么?”
陈听完以后,大惊不已:“汝何从知之?”女子听后,笑而不答。因为陈的确曾埋金于床下,没人知晓,陈大惑之下,取钱用之,一年不到,二女皆适人。
这天,女子忽然说:"我责任已尽,现今无余事矣,当置酒相见。”于是与陈相对饮,女子极量欢甚,大醉而寢。
翌日。
女子醒来,忽地大叫:“此何所耶?”看见陈在身旁又大叫:“尔何人也?”陈怀疑妻子昨夜大醉,患了心疾,为防止妻子抓狂,命令媵侍辈围守,女子惊恐惶惑间慌忙问道:“我如何在此?”媵侍道:“回夫人,您已成亲一年,岂不省耶?”女子嘟囔着说不知。
不一会儿,女子父母至,抚慰女儿,讲述事件来源本末。女子大恸不已:“爹娘真乃心狠,父母生女,不为我好生择配,此人又丑又老可恶之极,二老忍以我弃之如是?”
哭着说什么也不肯再留下,陈于是送其回家。回家路上,女子言自己恍如梦境般,前事皆不晓。
陈也突记埋金之事,只有亡妻知晓,怀疑是亡妻以魂附于李女身上。只因为心系二女而已。待到女儿嫁人,便溘然而去。母心天地可鉴也
(出《江邻幾杂志》,另《睽车志》也有记录,惟字数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