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鬼花

广陵法云寺中有一僧人，法号珉楚，与中山商人章某关系融洽，两人时常坐于蒲团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谈经论禅，虽有争议处，却无伤友谊心。

时光荏苒。转眼间已过数年。

章某因病离世，珉楚亲往诵经，超度亡灵，珉楚叹息不已:自此以后，世间无人能与再我促膝长谈矣。每当捧读诗书或打坐完毕，他都会想起当日那个儒雅的尘世男子，看着书桌上他留下的墨迹，那蒲团之上，似乎还有他的身影在闪动，似乎两人还是在为经义争论不休。

时光在怀念中又过数月。

这日，他去集市化缘，于路中偶遇一人，此人长得与章某神似，甚至连眉间痣都一模一样，起初他以为眼花，因为当初章某入棺及后来入土，他都在现场。

待到走近以后，他盯着那人，满脸不可置信的神色，那人也是一脸惊讶地看着他，又绕圈看他一阵，然后极其高兴地伸出手道:"大师，不曾想于此地见您，可食斋饭否？"

珉楚不敢答话，那人却依旧笑着，那张笑脸无比熟悉，他曾在两人停止争论后见过，于是珉楚心里有点卸下防备，双手合十，眼睛却在那张脸上逡巡着。

"大师，吾章某也。"

珉楚正待回答，此人牵住他的僧袍，把他扯入附近一家食肆中，两人相对而座，店家端上胡饼之后，珉楚因为尚未化到斋食，先是拿起张

胡饼大吃起来，吃完后，一抹嘴便道:"章……你不是已经死了么，怎么会在此地?"

章某一听，微微一笑，便道:"大师所言甚是，我是死了，念在我与大师神交数年，我便实话与大师说。"

"我虽然已死，但由于我生前偶有小过失，未能获得免除，因而地府除我至此为扬州掠剩鬼，日前我正处于服役期。

珉楚自认读经书众多，六道轮回中之鬼道，他也有些了解，眼前之人虽为鬼，他也不害怕，但惟独不知掠剩鬼为何物，于是他问:"贫僧所读之书，汝亦尽知，但掠剩鬼，贫僧倒是生平首次过耳，可否明示?"

章某先是一笑，然后说:"世间之物，大师尽知，此言不虚，但此乃阴间之职，我与大师详言，这世上行商坐贾，来来往往，买卖利润皆有一定限额，如超此定额，则非其应得之利，此所谓`余剩`，而我，就负责将这些钱掠夺过来，暂为己用，如今这浩瀚人间，如我般之鬼，不胜枚举，喏，前方戴草帽之男子，买包子之老妪，那牵小孩之妇人，皆为`掠剩鬼`。"

珉楚口呼佛号，表示知矣。

不一会，远处走来一僧人，章某对珉楚做一手势，言此僧亦是掠剩鬼。

僧人经过食肆，章某唤僧人入肆，两个人嘀咕了小片刻。珉楚能见僧人，僧人却看不见他。

两人饭食毕，结帐后，相伴而行。

一生一死就这么走着，珉楚虽知章已为鬼，但仍同他热心交谈，一如往昔。

路遇一卖花妇人。妇人无论装扮还是容貌，都无可圈可点之处，惟独篮中之花，姹紫嫣红，鲜艳亮丽，异香扑鼻，煞是好闻。

章某道“此妇亦是鬼也，所卖之花，皆是与鬼用也，人间不曾有如此之花。"

说罢，他从袖中排出几文铜钱，买下一朵，递与珉楚，又道:"大师，您我阳阴相隔，此后见面，怕也是要等大师神魂升天后，此物，当作一纪念之物送与您，记住，凡见此花而面露微笑之人，皆鬼！”

说罢，两人惜别而去。

手中之花，有着金黄如阳乌般的颜色，花瓣上红艳非凡，幽香传来，令珉楚不禁如同身似幻境。珉楚昏昏然往回走，路上熙熙攘攘，行色匆匆的人群中，总是有人看见他手上的花朵后对他或是微笑或是粲然。

这些人也许就是章某说的鬼了吧。

珉楚再次口呼佛号。

终于，在一阵昏沉之后，他来到寺院的北门。

正要进门时，脑中忽地一闪，自己与一鬼同游集市，现又持鬼花入佛门，岂非对佛祖不敬？

于是随手把花一丢，那花坠入门前水沟，落地有声。珉楚闻得声方才走进佛门内。

此时一干僧众正在念经，见珉楚有气无力，神情呆滞地跌落进来，大为惊奇，住持命煎来汤药，亲自喂服。喝完之后，珉楚合上眼皮，昏昏沉沉入睡。

醒时已至晚斋。

师兄弟轮流守候，见他醒，唤来住持，一起问个究竟，珉楚花了好长时间才整理出思路。

"阿弥陀佛，汝言遇已亡人赠与鬼花，鬼花何在？"

住持问道。

几个师兄弟也甚为好奇，住持于是让珉楚带他们去找。

那花甚是沉重，与一般花大为不同，水沟尚浅，应该不难发现。

他带领一干僧人奔去小沟一看，大为惊恐，几个师弟以手掩目，不忍直视，珉楚的脸几近又恢复到当初那般神色。

在那条小沟中，赫然摆着一个让人全身颤栗的物件。

一只腐化的、散发着臭味的、死人的手。

(完)

(出《稽神录》)

原文如下:

广陵法云寺僧珉楚，常与中山贾人章某者熟。章死，珉楚为设斋诵经。数月，忽遇章于市中，楚未食，章即延入食店，为置胡饼。既食，楚问：“君已死，那得在此？”

章曰：“然，吾以小罪而未得解免，今配为扬州掠剩鬼。”

复问何为掠剩，曰：“凡吏人贾贩，利息皆有数常，过数得之，即为余剩，吾得掠而有之。今人间如吾辈甚多。”因指路人男女曰，某人某人，皆是也。

顷之。有一

僧过于前，又曰：“此僧亦是也。”因召至，与语良久，僧亦不见楚也。顷之，相与南行，遇一妇人卖花，章曰：“此妇人亦鬼，所卖花，亦鬼用之，人间无所见也。”章则出数钱买之，以赠楚曰：“凡见此花而笑者，皆鬼也。”即告辞而去。其花红芳可爱而甚重，楚亦昏然而归，路人见花，颇有笑者。

至寺北门，自念吾与鬼同游，复持鬼花，亦不可，即掷花沟中，溅水有声。

既归，同院人觉其色甚异，以为中恶，竞持汤药以救之。良久乃复，具言其故。因相与覆视其花，乃一死人手也，楚亦无恙。

（出《稽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