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迁小青至孤山别业。对守门人告诫道:没有我的命令,不准郎君过来探望;就算郎君有手札至,没有我的允许,也不准前来探访。如有违,不可饶。"
小青是个聪明女子,自后为了避免蜚短流长,怕妇人以"莫须有"之罪名诬她,行为举止极度收敛。有时候大妇出游,也会呼她出来作伴同舟。只见两堤飞驰之游冶少年、女伴,见了她指指点点,言语间时而庄重时而戏谑,言神仙再世或画里真真不如也,小青都是独坐舱中,不发一言。
大妇有一亲戚姓杨,颇有才学,人也开明贤淑。因小青下得一手绝妙好棋,便向小青悉心求教,小青一一细心点拨,绝无烦心。杨夫人顿时母性勃发,怜爱不已。
这天,杨夫人持酒数觞,言今夜星光璀璨,特与弟夫人把樽言乐,妇人不知不觉大醉。杨夫人于是潜往小青住处道:“船有楼,汝可伴我一登。”
及至登楼,两人远眺星空许久,杨氏垂泪涕道:"大好光景,付与此粗鄙之徒,可怜可叹!你为何又如此自讨吃苦!你天姿绰约,世间男子还不任你挑选,委身于此,让人怜!章台柳,章台柳,昔时青青今在否?当年章台柳氏,低贱娼家,尚能倚红待韩郎走马,你难道还不若一青楼女子,若不及时,必如暮之黄花,虽悔也迟矣。"
"杨姨,此番道理我也知,但贾平章剑锋可畏。"
"唉,我道你是聪慧,平章剑钝,女平章乃利害耳!”
停了一阵,杨氏随即又道:像你这般娴静通理,仪态从容又身有多技的女子,世之难寻,又岂能堕如此罗刹之地,承你叫我一声老姨,我还是前番旧语,我虽然不是红线,红拂及隐娘之辈,但救你出苦海,于我却是易如反掌,
刚才说完章台柳氏,世间难道就没有韩君平般的人物了么?"
小青一听,便道:蒙夫人错爱,不胜感激,我年幼时曾梦手折一花,花瓣随风而下,片片着水,心念此生必如此花,随波而没。夙业未了,不曾再做他想,实在是不敢从此打算。"
杨氏道:"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再勉强为之。但尽管如此,你也要自己爱惜自己,切莫委屈了自个儿,衣食要吃好暖穿,切莫糟蹋自己身子。如果需要什么,可以和我讲,烦忧之处,也可与我言,别悒郁在心而成心疾。"
小青连连点头,不知间又眼泪双流,杨氏也流泪,替小青揩拭了一阵,两人又谈了一些女儿家事,杨氏方去。
杨夫人每每向宗族亲戚谈起此事,听到的人没有不咨嗟叹息的。都说天意孽人,使如此之女,如生火坑之中。
这一天,春光大好,杨夫人邀妇泛湖,并
拉小青随往。船到断桥,三人登岸闲步,妇与
夫人携手立于垂杨之下。小青告求主妇想一人静静,主妇见杨氏在侧,也不好推诿。
小青独至苏小墓边,取酒浇奠,低低口占一诗:
西陵芳草骑辚辚,内信传来唤踏春。
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
因小青出居湖上久久未归,故有“内信传来”之句。当下徘徊,又闲看了一会,即命肩舆由岳坟而行,及至天竺,小青拜祝已毕,又默占一绝云:
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
愿为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
小青所居处,山在苏公堤畔,乃昔时林和靖之故址。只见梅畦竹径,一水千峰,风景秀美,天地间难再寻此佳处。
但孤枕难眠,等到醒来时,泪已湿枕。此处虽耳目清静,念想往昔时光,也不免嗟叹忧伤。
晨起听野寺钟声杳杳,看烟染长堤,波光粼粼。晚卧闻疏林鸟雀叽喳啾啾,望夕阳夜照,光彩熠熠。未尝不流下泪来。因书一绝,以表其幽怨苦闷之情,借以明志:
春衫血泪点轻纱,吹入林逋处士家。
岭上梅花三百树,一时应变杜鹃花。
自此以后,小青之怨日炽,无法用言语托与他人,只能寄之于诗词之中。她喜作诗词,又好与自己的影子对语,每逢斜阳西下,阳光透过小园洒在花下,或照于小池间,小青临池自照,与自己的影子絮絮叨叨作长谈至夜深。一问一答,如若两人。若有婢女发现,婢女时而发现她满面泪痕,似乎哭泣良久。
这一天,小青早起梳妆完毕,独自一人走向池边,顾影自怜,她倚在栏杆上,对着池中的影子说道:"你也是薄命的小青吗?你又有何苦楚无法与人言,可与我说!我虽然知道你,但你也不用自怜,假如有一天我贲恨而死,你难道会因我死了而现实吗?会吗?会么?"
她喃喃自语一阵,忽然又兀自笑道:那里来的无知老妪,不要来辱我声名,但能够与你作一水中闺友,也算幸事,我一来你就出现,我表你也走,难道我们是心有灵犀吗?我今日特地来寻你,自此以后,晨昏之间,我与你不离不弃,我终于也有个可以说话的人儿了,于我,难道不是件幸事吗,于你,也算找了一知音吧。"
又吟哦了几句,闻有婢女寻唤,她对着影子道:我去了,你也去吧。
于是,她回到房内,就此事提诗一章: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在昭阳第几名。
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这天晚上,风雨潇潇,远处梵钟已动,小青四顾,无他人行走,便于书卷中捡出一帙《牡丹亭》,挑灯把玩。
读到“寻梦”、“冥会”诸出,不知不觉已低首,小青沉吟许久,放下书卷,长叹道:“我以为世间感春伤逝,惟有我一冯小青,却不料竟有前番痴情的一个杜丽娘!梦而死,后又梦,而生,缠绵一意间,冰骨三年期,但终究还是得了梦中人促成孽缘。不在梅边在柳边,当今之世,真的有丽娘其人吗?我可去问问那水中之影,你是我的柳、梅么,我们之间也有这等良缘吗?"
说罢眼泪停不住地往下掉,回顾侍女们可能已经熟睡,便磨墨提笔赋成一绝:
冷雨幽窗不可聆,挑灯闲看牡丹亭。
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此时已是夜半时分,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庭院的芭蕉树上。风吹着梧桐树飒飒而响,窗纸声咋咋,那盏孤灯时眠时灭,小青心情异常苦闷。及至天明,也未能入眠。
没过多久,杨夫人小女夭亡,而夫人又欲随夫从官远方,小青前往凭吊杨氏之女,顺便与夫人道别,手甫及灵车,即泪如泉涌。千言万语,一时间未尽绸缪,难以言尽。
夫人痛失爱女,见小青后,怜爱如之前倍万分,无奈小青不愿与之前行,遂以为憾。
自从杨夫人离开后,小青再无可言语之人,先前虽有言,无奈杨夫人终是年纪尚大,不通晓女儿辈心事,惟有对池顾影而谈,但池影亦非人也。于是小青悒郁寡欢,年后,病情日益加重。
大妇遣医过来探视,后又命女婢前来送药,小青假装千恩万谢,等婢女退后,掷药于地,笑着咳道:"我本来就不想再活了,就是死,也得净体皈依,如能成刘安之鸡犬,善莫大焉。岂能让你一杯鸩酒就能断送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