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吗?
她的眼神黯淡起来,仿佛是心有不甘,又仿佛是无比后悔。这一生,她爱过他吗?爱过吧,一直或是永远。
她圆睁着双眼,似乎全是不舍。
一个汉子摸了摸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胸口,确认已死,便把她的双眼拂上,丟下了江。
她就那么静静地,静静地,躺在那。
江水将她的皮肤洗磨得更为洁白,更为肥腻。鱼儿在她身旁钻来探去,无比快乐。
傍晚,潼江。
晚风轻拂潼江,白浪戏江边。
他一个人站在礁石上,孤零零的。
一个大浪冲上礁石,他哆嗦了一下,发现衣衫尽湿,他跺了跺脚,脸色和苍茫的夜色融为一体。
月亮像个害羞的丫头一样,拂了拂秀发,蹦了出来,天地间一片清辉。
江底的游鱼嬉戏着。
一个更为巨大的浪头拍了过来,混合一些水草,在水草中,有着一张像胖头鱼一样的死人脸。募地睁开眼,一双几乎有如鸡子般白的眼睛瞪着他,眼角衔着浅浅的诡谲的笑容。
她该死!他受够了!
腐败的气息弥漫开来,他张开口,呕了一阵,什么也呕不出来。
那张脸漂到他的脚前,尸体泡得肿胀不堪,那张脸都依然那么白暂,眼角依然带着毒意,可是,她已经不能再打他了,永世永世,不能!
是么,下一世,说不定,他们仍然会是怨偶吧!
她,是他的结发妻子,门当户对。
这个孤寂的男人姓沈,被授予尚书一职。因此人称沈尚书。
他的妻子,结发妻子,是个凶残暴虐、生性妒忌的妇人,经常无缘无故会因一件小事发火。什么菜咸了淡了、茶烫了冷了、家中的家具物什没有按她意愿摆的、他每天穿什么衣服如果乱穿的,她都会大发雷霆地把他和家里人仆人婢女大骂一顿后施行加罚,上个月被她一脚从床上踹到门口后,他们已经一个月没在同一房了。
她要是心情不好,你若是嬉哈,那就好比大逆不道,她必然要折磨你到跪地喊姑奶奶为止。至于仆人丫鬟,不折磨至昏厥是她心情尚好,至于丫鬟打闹,那是绝对不允许。所以沈尚书的脸上布满爪痕,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那天要不是自己手快,估计那一飞腿下来,永不能行人道了。就这张布满伤痕的脸,沈尚书都不敢去府上了。
他和家里的婢女更是不敢说话,她若一看到,便会把两人牵至一起,头碰头,不见血不能走。见主人都这样,仆人们更是放屁都要跑茅厕去脱了裤子再放,没准她会借此大发雌威。众人小心翼翼,战战兢兢,无论男女,走动都是一步一步。看见主人那张滑稽的脸,想笑又想哭。但是,这个得跑茅房去才行。
沈尚书感觉自己的生活简直是暗无天日,自己就是那监狱的重刑犯,只待等候秋后问斩;自己就是那砧板上的待宰的猪羊。可是,干脆一刀来个痛快呀!这样下去,真折煞人!
当年娶妻时的他威武雄壮,如今三十出头,竟然像古稀老者般落寞沧桑。
本来他工作做得好好的,不知道什么原因,上司开始对他冷眼相加,后来干脆把他弄到一个闲散如看门人职位的地方去了。再做下去,看别人眼色,还不如回家被母夜叉捶一顿呢。于是,他"被提前致仕"了。
他在凤州租了一所大宅院,把一家老少都迁到这里。至于他本人,想去东川看看,舒缓舒缓精神,放松放松心情。
于是,他索性辞了
他骑上一匹马,背部的伤还未好,他疼得直裂嘴才蹬上去。
他在心底暗自起誓:从今往后,我沈某人不再踏入凤州半步!我要和这只母夜叉,彻底决裂!永不再见!
别了,凤州。
永别了!恶煞!
华洪,当时正镇守东蜀,是沈尚书在未发迹之前最好的朋友,若按年纪讲,尚书为大。
哥哥有难,做弟弟的自然要帮,他亲自去迎接,在城里最好的酒楼为沈尚书接风洗尘。华洪左一个大哥右一个大哥,叫得沁甜。
十二年未曾见面,两人还是那么亲近,就好比亲兄弟一样,两人把酒言欢,笑谈以往。
什么是兄弟?这就是兄弟
既来之,则安之。先游览了本地的名山胜川,烟花柳巷也走一遭。
没住的地方?没关系!华洪为沈尚书修筑了幢豪华府邸,矗立在城中央黄金地段,位置绝佳,可以俯观来来往往的各地佳丽。
没吃的?兄弟,四条腿的除了愚弟家的桌椅,二条腿的除了那供祖的牌位,啊呸,这个对祖先不敬。天上飞的,水里淌的。只要有这东西,您想吃,弟弟立马给您送来。
长夜漫漫,兄弟肯定眯不了眼的,弟给你送上十名姝人,个个美似毛嫱施氏,兄台一礼拜可不重的。
想出去玩,弟弟这里有上等好马,就是跑到江南一个转圈,都不带歇的。
绫萝绸缎,金银古玩。只要您看得上,随意挑。
您要是累了想歇息,愚弟还有十个乐舞伎,可表演各地舞术。
还缺什么?
不缺啦!
那好,哥哥要是记起来,记得和我说,除了你弟媳妇,其余都可以给你!
这哪里是人过的生活,神仙都向往呀!
沈尚书和华洪聊天,酒过几巡,有意无意提到了家暴。不过现在有最好的兄弟在一旁悉心照料。一切物品应有尽有,真是此中乐,不思蜀呀!
谁还想回到那个家去。丝毫没有念头。
(又要用句老话了)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
一年时间匆匆而过。这一年,沈尚书是过得有味极了,他的肚子有点微挺。他躺在藤椅上,手指把弄着玉扳指。身边是捶腿的丫头,房间内是上好的熏香。这是让他滚连忘返的仙境。
当年,他总想摆脱羁绊,过上幸福的旁人艳羡的生活,现在终于可以早上溜鸟,晚上众妾陪绕左右了,曾经那么遥远那么不可及,如今唾手可得。真乎?假乎?
这种舒服的日子,被一封从凤州来的家信击成空气。
接到信那一刻,他满嘴苦涩。侍女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拿起信又放下,像待斩立决的死刑犯,认命地打开了书信。
才读了几行,他冷汗渗渗,伸手挡开了侍女递来的手帕,一屁股摔在地上。
该来的,终会来。
她最终还是,不肯放过他。
"闻夫君已于东川安置妥当,妾特挈众眷前往,望夫君于某日前来接妾……"
天啦!他感觉浑身上下无一不痛,特别是背部,感觉冷风在灌,脸上也火辣辣的。
他连爬带滚滚出家门,连续踩了八次才踩上马鞯,飞奔至华府。又爬了几次才找到华洪,将此先的一切从头到尾丝毫不忌讳地讲出。又派人前往阻拦。
他的妻子,自然知道沈尚书不愿见他的原因,于是让人代笔,自己口述:自此以往,妾身必洗心革面,顺着夫君心意,不再违夫意。幼既与君成夫妻,今生必与夫共偕老!夫君!难道这么些年,我没有对你好过吗?哪怕一丝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