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肯定不习惯啊!”贺招娣乐呵呵地摆了摆手,“我知道她是想尽孝心,觉得我反正都退休了,可以去外面看看大千世界。她觉得那儿的生活水平更高,能让我过更好的生活。可是,在那,我没有熟人,也吃不惯东西,就连别人说啥都听不懂,真是不方便。所以,住了段时间,我就回儿童村了。您知道吧,像我们这种代理妈妈,退休之后,儿童村都给安排住处,每个月都是定时领养老钱,身边也是这么多年相处的老姐妹,挺好,生活挺滋润的。”贺招娣一脸幸福。
那种幸福,真的是发自内心的。
她微笑,我也微笑。
看穿一切的空瞳,适时地从黑暗中走来,将醴泉交到贺招娣的手中。
贺招娣摸了摸酒杯,没有喝,抬起脸看向我,“大人,在我走之前,您能不能帮我看一眼,现在我家里的孩子们,还都好吧?他们和新的代理妈妈,处得都不错吧?”
“一切都好。贺妈妈,你放心吧。”我微笑。
贺招娣笑了,然后慢慢饮下那杯酒。转身,从容地消失在黑暗里。
“大人,”,空瞳柔软的声音响起来,“您说她一辈子放弃了婚姻,放弃了家庭,放弃了拥有自己的孩子的权利,她难道没有一点后悔吗?”
我扭头看向空瞳,微笑,“你觉得呢?”
大爱至此,她付出那么多爱,又收获那么多爱,这样的一生,怎么还可能有后悔的存在?
879、成功与失败(原作者:迷清浅。摘自《我是孟婆,和大家聊聊你死后会经历的事情》)
烦恼与欢喜,成功和失败,仅系于一念之间。
—大仲马
姓名:刘大刚
年龄:39岁
死因:自缢
那个男人站在我对面,双手揣在袖筒里,眉眼低垂着,一副痴痴的样子。
他没有丝毫想要坐下来的意思,看来,他并不想在此停留,只一心想着快点去投胎。
我看向轮回境:刘大刚,39岁,死亡直接原因是自缢,深层原因是抑郁症。
“坐吧。”我说。
他抬头望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左脚尖在地上轻轻摩擦了几下,支吾着说:“大人,我,我的孟婆汤呢,我得赶路。”
“你很着急?”我轻声问。
他重重点了点头,没说话。
“黄泉路上,有什么好着急的呢,反正早点投胎,晚点投胎,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情。来吧,坐下来聊聊,歇歇脚。”
对于这种自杀而亡的灵魂,我多会和他们深入地聊聊。
因为,唯有解开上一世的结,才能畅通下一世的路。心上有结,是无法真正幸福起来的。
空瞳端上温热的荼蘼茶,轻轻放到刘大刚的眼前。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轻轻坐下来,屁股却只坐到了沙发边。看来,他真的很排斥他的前一世,想要快点投奔下一世。
“不管你这一生都经历过什么,你都可以随便说说,想说什么都可以。”
“我什么都不想说,大人,”他顿了顿,“我没什么好说的。”
我皱了皱眉,这可真是个执拗的人。
大概正是因为他的执拗,才得了抑郁症吧?
“要不,你和我说说你的家庭吧,你的媳妇,或者你的孩子们。”我引导他。
“没什么好说的。”他支吾着,依旧低着头。
然后,我们就这样,隔着那张白玉雕花大桌,沉默地对坐着。
你可以想象,像我这样一个急性子,在这样的过程里,总是免不了有点焦躁的。很奇怪,有的时候,我这个送魂人,居然比那些待投胎的灵魂还要焦躁。
但是,遇到这种情况,大多数时候我就只能忍耐。唯有忍耐。
半个时辰之后,刘大刚终于坐不住了,他嗖地站起身,“大人,我,我真的要上路了,我在这里耽误地时间太长了。”
我停下擦指甲油的动作,“不行。”
“为啥不行?我活着的时候受别人管,死了还要受别人管?”他愤愤地说。
“当然。”我语气坚硬。
他焦躁地踱了几圈步,终于拗不过我,只好走回来重新坐到沙发上,“好吧,你想听啥,我告诉你。”他噘着嘴,有点委屈又有点不服气的样子,像个孩子一样的动作。
“你为啥要自杀?”
“不为啥,活够了。”他的语气里,满是怨气。
“你有儿有女,生活安定,怎么就活够了?”我继续问。
他扭头,“哼”了一声,“有儿有女就不能活够了?谁说的。”
我被他这么一怼,心里一下子有点恼火。“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生病、意外失去了生命,他们巴不得多活几年,哪怕是多活几天也好。你可倒好,把那么珍贵的生命给放弃了,真是不知好歹!”
“我,我的生命,一点也不珍贵!”他抬眼盯着我,眼睛里满是怒火。
片刻之后,他又接着说:“我是个多余的人,本来就不应该活着。活着,就是浪费粮食。”
“谁说的?”我有点吃惊他对自己生命的评价。
“没谁说,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是这么想的。”他嘟囔着,像是回答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说的‘他们’,是不是指你的同学们?”我淡淡地说。
他吃了一惊,抬头看我,“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撇了撇嘴,“我是送魂大人,冥界送魂人,总不至于连你前世的事情都不知道吧。”
他好像在思考,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唔,是,他们都看不起我。”
“他们有什么权利看不起你?你们都是一样的凡人。”我说。
“不,不是的,他们有权利看不起我,因为我就是一个废物,我是个多余的人。”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你为什么说自己是废物?一个人,不应该这么说自己。”
他摇了摇头,“我就是个废物,真的,就是个废物,”他的头埋得更低了,“他们都有钱,起码比我有钱,他们也有好工作,不像我,就是个种地的。他们吃的、穿的,也比我好,他们的媳妇和孩子,也都过得比我的媳妇和孩子过得好,他们什么都比我好,什么都比我好!”他微微摇着头,紧紧咬着嘴唇。
“谁告诉你的这些?”
“不用谁告诉我,我自己能看得出来。”他有点赌气。
“好吧,那就让我来跟你说说。”我呷了一口茶,准备开始我的长篇大论。
“我知道,那天同学聚会,你受了刺激,他们在酒桌上说得天花乱坠,你觉得他们每一个人都比你厉害,都比你有本事,是吧。可是你知道吗?那天酒桌上一直问你一个月挣多少钱的刘宇,其实他根本不是自己说的做大生意的老板,他就是个扒手,专门在公交车上行窃的扒手。”
“扒手,小偷?”刘大刚抬眼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怀疑。
“千真万确。”
“可是,”他皱了皱眉,“他不像是小偷啊!我看见他脖子上带着大金链子,手上那么大个儿的金戒指。”他用手比划着。
我轻蔑地笑,“那些都是他偷来的。”
刘大刚偏着头,还是一副不怎么相信的样子。
“还有,一直问你家里几个孩子,听说你二胎是儿子之后,一直说孩子投生到你家受了委屈的,那个赵晓伟,他其实根本没有孩子。”
“不可能,”刘大刚果断地打断了我,“他有个儿子,那天他还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了。他给他儿子捯饬的还挺帅,那个小子今年都十五六了,还穿了一身名牌,我认识那衣服上的对勾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