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头疼。剧烈的头疼。难以忍受的头疼。唉。”他说。
那是不行。
“所以,被枪毙也是一种解脱。”如尘说,甚至带点欣喜。
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我问了他。
他嘿嘿苦笑。
“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多少年了,我没有睡过一夜安稳觉。”他说。
我有些同情。
“是吗?没睡过一夜安稳觉?”我问。
“至少有三十年吧,没睡过一夜安稳觉。刚想睡着,就会被什么尖利的声音吵醒,要不就是撕心裂肺的哭声,唉。”他说。
那是真难受。
“我耳边都是什么声音呢?唉,要不,就是鬼神难容的阴谋诡计,要不,就是令人发指的罪恶行为,反正,没一件舒坦的事。唉,我要是能听得天道的声音,也许会好一些,能听听天道的快乐,也算是种补偿吧。可我功力尚浅,只能听到人道、鬼道的事,所以,这就是无尽的折磨。”他说。
我笑了一下。
“你可以专门听听人间的快乐么。”我说。
他扫了我一眼。
“人间有什么快乐?”他问我。
我挠了下头皮。
“比方说,洞房花烛夜啊。”我说。
他嗤之以鼻。
“哼,人间的洞房花烛夜,有什么好听的。”他说。
倒也是。
听到别人的洞房花烛,而自己又干不成,也是怪难受的。
“人间还是有点快乐吧。”我说。
“人生本来就是苦多乐少,众人所谓的快乐吧,无非就是欲望被满足了,实在没啥值得欣喜的。不过,有种人生的快乐,我喜欢听。”如尘说。
“什么快乐?”
“比方说,有人死后去净土了,听到这样的事,还是特别让人欣喜。”
“哦。”
“或者,有人悟道了,也是比较快乐。”他说,然后,他又叹气,“遗憾的是,这样的事太少了,实在实在太少了,一年能听到一次,就算不错了。”
一年只快乐一次,那是太少了。
我注意到,如尘的眼珠布满了血丝,我以前以为,他就是那样,原来呀,他是缺觉。
“住在牢里,其实好多了。”如尘说。
“是吗?住在咱们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还好?”我问。
他点头。
他这不是贱么。
非得在大牢里才得劲?
如尘给我解释。
“在牢里那个小空间里,人多,阳气盛,又都是恶人,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轻易不敢靠近。”如尘说。
有道理。
“鬼真怕恶人吗?”我问。
他笑了,向我道歉。
“别介意哈,我没说你是恶人,你是个好人。”他说。
他的道歉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我哪里是什么好人,我肯定是恶人啦。土匪怎么会是好人呢。”我说。
他瞧着我。
“我了解你,我知道,你当土匪也是怕不得已。”他说。
猛地,我差不多快流泪了。
这正是我的经历。
我真是没办法,怕不得已啊,不去当土匪,我就得饿死。
而饿死,唉,那恐怕是最惨痛的死法。
我真是感谢他那么说。
我决定,再不跟他说什么不开心的话题,也不再好奇心泛滥,我就是要好好陪他喝几杯酒,好好陪他最后这几个时辰。
可喝了两杯后,他停住了。
“我恐怕得麻烦你两件事。”他说。
“恩,你说。”
他朝我右侧撇了一下头。
“一件就是这位的事。”他说。
我没有马上应承下来。
我不想跟一个鬼有什么瓜葛。
可如尘劝我。
“你得答应他,要不,他会一直在我耳边叨叨叨,我这最后几个时辰也得不了清净,连杯酒都喝不安心。”他说。
好吧,为了如尘能安心喝几杯酒,我就答应吧。
“我如果能活着出去,我就把他的事给办了。”我说。
如尘挺高兴的。
他冲我右侧喊。
“你就别在这儿哭哭啼啼了,他已经答应你了。”如尘说。
然后,如尘又转向我。
他说了个地名,说了一户人家的名字。
“他尸体就在那一户废弃的地窖里,你让人发现那儿的问题,你就任务完成了。”他说。
我怎么让人们发现那个地窖有问题?
我没什么太好的主意。
可是,想这些干嘛,我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个大问题。
我忍不住笑,点头答应。
他让我复述一遍地名,以及那户人家的名字。
我复述了。
居然都对。我居然真记下来了。
“他说,他会一直跟着你,你什么时候把他的事给办了,他什么时候不再跟你。”如尘说。
他妈的,还让一个鬼给缠上了。
“好吧,好吧,只要我能活着出去,我办他的事。不过,我要是不能活着出去,那就不能怪我不守信用了。”我说。
“好的。”如尘说。
如尘端起了酒杯,可我没动。
“第二个事呢?是什么事?”我问。
如尘笑了。
“这么急啊,喝了这杯酒再说呗。”他说。
“还是现在就说吧。”我说。
万一,又有什么鬼窜出来,要替他干什么事呢?
还是先说吧,再安心喝酒。
“第二个事呢,就是韩豹子藏的那一半财宝。”如尘说。
“哦。”
“我答应过韩豹子,要把他的一半财宝给他儿子,我是没法办到了,只能委托你了。”他说
他又说了一个地名。位置。那个赶大车的,姓韩的名字,也告诉了我。
我记下了。
“我要是活着出去,我一定把这个事办了。”我说。
“那就谢谢了。”
“那剩下的一半呢?怎么处理?”我问。
他莞尔一笑。
“剩下的那一半啊,你留着呗。”他说。
“我?”
“是啊。”
“我就不用了吧。”
“怎么不用,你出力了,那是你应得的。”他说。
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只是跑了个腿儿,再说,韩豹子也是我三哥,替他办点事,也是应该。
“不好吧,我怎么能拿那么多呢。”我说,“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朋友吗,我给他们分一些。”
如尘摇摇头。
“你出去以后,还得生活,你留着自己用吧。记住,一定不能再当土匪了,要走得远远的。当土匪,嘿嘿,真的下场不会太好。”如尘说。
我又想流泪。
如尘连我出去以后的生活也考虑了,有生以来,还从来没人这么关心我。
如尘大概看出来我的情绪,他端起了酒杯。
“来,不说了,喝酒。”他说,“安安静静地喝酒,开开心心地喝酒,然后,明天我就可以休息了,可以睡觉了,再没有什么能打扰我。”
“对,喝酒。”我说,我也端起了酒杯。
十二
我是烂醉如泥。
赵营长拿来了五罐酒,全喝完了,这也远远超过我的酒量,我是真过量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早上,如尘是怎么被带走的,我完全不知道,完全没印象。
不过,据他们说,如尘倒清醒得很,友好地给每个人道别,仿佛去赴宴一样,慢悠悠地走向大院的西围墙。
那道围墙下面,是监狱枪毙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