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岩反应极快,一步便斜在了我身前,双手下垂,那柄消防斧估计是他嫌地堡里地方小施展不开没有带进来。我担心他等会吃亏,一手持枪,另一只手将刀提出来递给他。
出乎我的意料,卢岩竟然接了过来,这家伙不是拒绝短兵器的吗?我略一诧异,但还是能够分清主次的,不再分神,专心观察眼前的情况。
面前的骸骨堆了得有一米多高,大多数都是人的,所有的骨头都被啃得非常干净。此刻这堆骨头的上半截,正在挺有节奏地动着。
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有怪物要从里面变异出来了,不由地紧了紧手上的枪,那堆骨头动的越来越厉害,不时有些骨头滚落到我脚边。似乎里面的怪物感到了我的这种紧张情绪,急于出来和我决一死战。
我心中极度紧张,口中阵阵发干,终于,面前的骨头哗的一声垮了下来。我低哼了一声,小腿瞬间被这些滑溜溜的骨头没过,隔着裤子都能感到那些圆润骨头的冲击,这种感觉从小腿传了上来,全身一阵酥麻几乎让我坐到地上。
刘东西听到声音,也不在外面境警戒了,伸进头来就问,“怎么了?”
我和卢岩都没有理他,地堡里却响起了一阵含糊不清的说话声,听起来似乎是在呼救!
倒下的骨头露出了锅炉上的一个小门,声音便是从这门里传出来的。
我松了一口气,看来是真的有人躲在里面活了下来,放下枪就上去开门,卢岩则伸手挡住我,缓缓地冲我摇了摇头。我愣了一下,这分明就是人的声音,还能有什么古怪不成?
虽然心有疑惑,但是卢岩这两天来的表现事事如同亲历过一般,实在很容易让人信服。
其实也根本不用我去开门,吱呀一声锅炉门自己开了,伴随着飘出来的尘土,一只挂着囚衣袖子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这肯定是个人手,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卢岩拦在我前面的手仍然没有什么动作,我也只好待在原地,静观其变。
其实卢岩这样做是对的,监狱里面,本来就是一个斗争的关系,更何况此刻适逢大变,过去的很多东西都变得不足以参照,更何况这种本来就不稳固的信任。
应该说在对待很多事的态度上,我、卢岩还有刘东西三个人有很大的差异,甚至截然相反。这种差异来自于各种各样的因素,但也都支持我们活了下来,只能说是大道殊途,各有各的活法了。
就像现在,那个犯人没有我的帮助,最终也从锅炉里爬出来了,浑身尘土,刚从锅炉门里出来就滚落在了骨头堆中。我一看这人我认识,葛浩然嘛!
葛浩然一看见自己周围的骨头,吓得尖叫一声,抱着头瑟瑟发抖,竟像是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看他吓成这样哭笑不得,赶紧上前一步要拉他起来,卢岩来不及拦我,大声咳了一下把手上的刀插在了水泥地上。
虽然心疼自己的刀,但我还是把葛浩然从骨头堆里拉了出来,这小子好像已经被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刘东西看见从锅炉里出来个人,也钻了进来,笑道:“葛黑子,大院子里长本事了,这也撅不了你的瓢?”
刘东西说的这话意思是你小子蹲监狱蹲出本事来了,这都死不了。这都是不知哪朝哪代的犯人整理出来的监狱黑话,从四川袍哥到东北胡子,汇聚了全国各地的黑话,刘东西平时不大说这个,这个时候估计是为了刺挠这葛浩然平时跟队长们靠那么近,关键时刻开始装孙子,装得像个二队长,其实也就是个说黑话的犯人。
我对刘东西这样有点不以为然,在我看来,犯人上墙头去帮忙固然令人感动,但不去也是值得尊重的选择,其实并没有什么对错,不值当的拿这个说事。但是看看葛浩然哆嗦成一团的那个样子,心里不免也有些鄙夷,张口道:“葛浩然,别哆嗦了,出去再说!”说罢拉着葛浩然朝外走。
刘东西正挡在出去的路上,看我们过来便朝旁边让,不慎踢动了骨头堆,几个圆溜溜的头骨滚落到他脚边。刘东西低头一看,奇怪地咦了一声,蹲了下去。
我直道是刘东西刚才出言刺挠没人搭茬,为了掩饰尴尬才来了这么一出,看他研究起地上还带着些许皮肉的头骨也没管他,推着葛浩然便朝外走。卢岩锵得一声从地上抽出刀跟在我后面也要出去,却突然听到刘东西道:
“卢队,你稍等一等,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听见刘东西说话,我回头看了看,刘东西蹲在地上,拿刀拨拉着那个人头再看。我心里有些奇怪,这有什么好看的?这个地方人头多了去了!难道这个人头还能长出花来不成?更奇怪的是,卢岩听他一招呼竟然就蹲下来了,俩人凑着头扒拉那个人头。
看到他俩这样,我也十分好奇,但葛浩然这个样子,我也不忍心扔下他回去,只好扶着他出去。
趟过地上没脚的鲜血,来到墙边上较高的台阶上坐下。外面的雾当然还没有散去,车间中间的血池和骨山在暗淡的天光下忽而朦胧忽而清晰,好像随时都会隐去一般的不真实。
我看着眼前这不似人间的景象,身边坐着一个从那座骨山中幸存下来的人,心中万般好奇,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葛浩然是怎么从这种程度的屠杀中活下来的?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盒红利群,抽出一根递给葛浩然。他这会已经停住了哆嗦,看我递烟过来,赶紧接过,从身上摸出个火机点着,一口就嘬下去一半!我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小子身上哪来的火机啊?
“葛浩然你这火机是哪来的?”其实我也不是多关心这火机哪来的,这个并不重要,只是在找个由头打听这里发生的事,毕竟这家伙看样子已经吓破了胆,直接问不一定会回答,要是问急了,再弄出个精神病来就不好了。
葛浩然看了看手中的火机,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打着了捧过来,“安队给您点上!”
我一看乐了,当初我戒烟闹得全监狱警察犯人人尽皆知,还被领导在会上表扬过,更有好事者将这事列为年度事件之首,这个葛浩然来的比我还早两年,竟然把这个都忘了。
我一口气吹熄了火,笑道,“捣乱那你?赶紧老实交代,哪来的?”
葛浩然表情稍微活泛了点,“是李队长给我的,那会在笼子里面的时候,李队长转着圈发烟,火机传到我手里,我要还他的时候他说 :‘烟都发没了还要什么火机?’我说:‘没烟了我再给您买’李队长说:‘上哪买去?阎王殿里可没超市!送你了!’我就收起来……”
他说着说着就开始激动起来,声音也开始变尖,在安静的车间里面特别明显。刘东西可能是听到了声音不大放心,从洞口伸出脑袋来看了看没事又缩了回去。
我拍拍他肩膀,又递给他一根烟道:“别激动,后来怎么样了?”
葛浩然续上烟,又抽了两口道:“后来卢队就让外面的人都进去,我们就拼命地从里面把口子封住,队长们在外面把那些妖怪挡住了……”
原来他们并没有听到我喊的那一声,直到怪物都跑进来了他们才发现,卢岩反应极快,拖着消防斧上前砍倒了第一只冲进来的怪物,挡住了门。后面王允成就赶紧组织搭建地堡的犯人进去,这帮孙子这时候也出奇的听话,也用不着怎么招呼,一个赛一个地跑的快,而那二十多个能动的警察则都冲了过来挡住了怪物的冲击。
竟然是这样,怪不得外面会有这么多骨头,那些同事应该都死在了这里。不知道他们究竟用自己的生命为这些犯人和受伤的同事们争取了多少时间,够不够他们把这个工事封闭起来。我心中被一种感动的情绪包围着,那种很久都没有再体会道过的职业自豪感重新开始燃烧!
但是这帮犯人太不像话了,之前那些老头都吵着要上狱墙,你们不去也就罢了。现在保自己的命也这个样子,真不是些玩意。
“不是封起来了?怎么还让那些怪物冲进去了?”我寒声问。
葛浩然觉出来我语气不对,忙不迭地扔了手中烟蒂,接着说。
果然所有的外面的警察都死了,卢岩纵使功夫高明,但终归双拳难敌四手,勉强支撑一番之后,看地堡已经勉强封闭,便跑到了一台机器上面几个转折跃上房梁躲着去了。那些怪物早就盯上了地堡里的人,看卢岩跑了也不再理会,通通围了上来。
其实此时地堡并没有完全封闭,三层钢管只封闭了一层。怪物们应该是从那一层的地方看的最通透,竟然知道集中冲击那个地方。里面的人自然不会任由它们冲撞,纷纷架起之前磨尖的钢筋钢管之类的戳杀怪物。
过程就是这么简单,但其中有多少震撼人心的故事,我不知道。其实每个故事都是这样,那种夺人心魄的体会,只在当时,而不在事后。
最后怪物还是冲破了防线,如潮水般涌入地堡将所有人屠戮一空,只有葛浩然见机的快,躲入锅炉中得以生还。但那阵阵惨嚎嘶吼萦绕脑中,却是再也无法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