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烟·古往卷

第五折《秋冬之交》

七日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四月十九这日。

初夏时分，阳光明媚而温暖，薜萝书院所在的峡谷往西不远的雾瘴中，有一弯碧如翡玉的池水，如今虽是初夏，可春日里残留的寒气依旧盘旋在这山谷中不肯离去。

池水中依稀可见八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只见他们身着麻黄色的长袍，正浸在冰冷的池水中，进行着神赐前的净身仪式。

韶华清丽的面容上带了一分紫气，穆流云一边哆嗦着一边貌似猥琐地关心问道：“韶华，你的脸怎么紫了？要不要我给你排一排毒气？”

韶华无奈地回瞪了一眼，“我这是冻的。”

萧何敏感地捕捉了身旁鹤苼脸上的不自然，他轻声问道：“鹤苼，你没问题吗？”

一向聒噪吵闹的鹤苼近些日子来愈见沉静，她摇了摇头，嘴唇冻得青紫，道：“就是有点冷，不过没事的，我们白水镇的冬天比这个难熬多了。”

几人中最轻松的就是来自东海的忘川和他的黑猫了，只见他面带微笑地泡在池水中，似乎很是享受。

在那冰冷的池水里泡了三个时辰，八人早已饥寒交迫，他们哆哆嗦嗦地上岸，回到了薜萝书院。

换好干净衣服出门的鹤苼遇上了也一同出门的穆流云。

“刚才真是冷啊，是不是师妹？”穆流云面带标志性的微笑，一手自然地搭上鹤苼的肩膀，带着她向楼下走去，却对她面上尴尬的神情恍若没看见一般。

还是那身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还是那麻花辫和黑亮亮的眼睛，可不知怎么的，现下的鹤苼眉眼间就是带了那么些忧愁。她面上一红，点了点头，“是很冷，师兄。”

虽然认识才不过十数日，可穆流云与鹤苼早已宛如兄妹般亲近。他们来到楼下，同伴们早已换好了衣服等着了。

穆流云松开搭在鹤苼肩膀上的手，笑着坐到了萧何身旁，跟他聊了起来。鹤苼身形一顿，犹豫着还是坐到了冷面美人苏绒身边，这八人里，只有苏绒最不爱说话，平日里总是独身一人，也从不参与大家的玩闹，此时的鹤苼坐在她身边，心里却是一阵寂寥，就快结束了吧......虽然很想家，很想爷爷，可是怎么心里这么别扭......

“我原以为你还小，可哪有少女不怀春，没想到你一个小镇上的土丫头，心思倒还不少。”苏绒的声音冷冷地传来，吓了鹤苼一跳。

“什、什么意思......”

苏绒唇边挑起一抹狡笑，往穆流云的方向一努嘴，凑过头来到鹤苼耳边轻声道：“你知不知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是什么意思啊......”

苏绒的话好像一支鸟儿的绒毛，吹拂在鹤苼耳边痒痒的，但是更痒的确是在心里。鹤苼脸上腾的一红，虽然没听说过那两句诗，可那么明显的意思自己还是听懂了的，她忙把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尴尬地笑道：“什么啊......什么诗啊词啊，我不懂......”

苏绒意味深长地看向她通红的面容，笑道：“是吗？不懂没有关系，可是有些事情，就好像那天边露头的太阳，可是怎么挡也挡不住的......”

鹤苼偷偷瞄了瞄那边跟萧何聊得正开心的穆流云，心里如同响鼓一般，扑腾扑腾地，她正要答话，却发现苏绒已经把头扭向另一边，不愿再听了。鹤苼呆呆地望着那边那个挺拔的身影，只觉得这个人笑的真好看，比镇子东头那个地主儿子长得还要英俊潇洒......

穆流云像是感受到了这边的目光，说话间扭过头来，冲着鹤苼温柔一笑，随即又转过头去，接着跟萧何聊起了关于铁器精炼的问题，却没看到鹤苼通红如丹砂般的面孔与那凝结在脸上的尴尬笑容。

傍晚时分，天色晴柔。一抹绮霞横亘在天际，山谷里的苍翠渐渐浓重起来，跟缭绕的雾气渐渐地分不开来了。以往叽叽喳喳的鸟鸣声此时不知道都消弭到了哪里，薜萝书院所在的山谷中一片死寂，安静得让人有些忐忑不安。

跪坐在书院正殿里，萧何与其他七人一同等待着父神的赐予，幕武神君与萧星楼一同守在正殿门前，连呼吸声都听不大清。萧何很想扭头看看身旁同伴们的样子，可是又怕被身后那个喜爱武力的爹痛打一顿，只好安分地盯着眼前的桌子，心里有些小小的紧张。

忽然间，原本寂静一片的山谷中不知道从哪传来若有似无的歌声，是一个温婉、柔和的女声，莺歌燕语，轻柔得让人听不真切。

过了好一阵，萧何才听出那不是什么女人的歌声，而是像极了人声的鸟鸣，一句一句的，好像在唱些什么，可仔细一听却又发现根本不是人声，而是企图模仿人类歌声的鸟鸣。

萧何偷偷看了看身旁的穆流云，只见他也递过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山谷里的鸟鸣声愈发地清晰了，越来越多的鸟儿加入其中，有山莺、黄鹂、翠鸟、絮茹、发鸠，还有各种萧何听都没听过的鸟叫，混合到一起，从一开始宛如唱曲的细鸣渐渐变成了叽叽喳喳的大杂烩。

一抹柔和的霞光不知从哪里照射进来，笼罩住了殿内跪坐的八人，山谷里的鸟鸣虽然纷繁喧闹，却让人一下放松了下来，心内不再忐忑不安。萧何感受到那抹霞光中带着的微微暖意，竟然有些困倦了起来。

他感受到自己体内似乎有些莫名的变化，是一股不知从哪里升腾而起的力量，让他原本放松下来的身体又有些紧绷起来，忽然间，一个沉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可惜来回客，水月又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