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烟·古往卷》

第一折 《书院吹笙》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那时候，望归还不叫做望归，流月也还不被称作老祖，那时候的魔界女子不如现今妖冶艳丽，那时候的六界也不像现在这么太平，一切的故事，都从那一场父神的赠予开始......

四月小雨，落得天地间一片生机，夹杂着水汽的微风，拂过树尖尖上青翠欲滴爽脆刮辣的嫩叶子，让驻足在那悬崖峭壁前的紫衣少年眉头轻皱，他向前踏了两步，足尖直抵着尖利的巨石边缘，落雨纷纷，弥蒙了他那张还带了一丝稚气的脸。

少年抬起头来，一张十分英俊的脸，虽然五官单独挑出来都不怎么出彩，可组合到一起却十分和谐，给人一种可以安心托付的从容不迫的感觉。他的穿着很简单，一袭紫色暗纹对襟长衫，脚踩一双绣工精美的小马靴，却衬托得他气质出众、龙章凤姿。

这可怎么下去？少年心里暗自腹诽，他一边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一边探头向悬崖下望去，只见一片青翠间隐约有几檐雕了伏兽的翘角从靠近崖底的地方支棱出来，不仔细看还看不真切。

“这不是故意为难人吗？”少年不满地低声嘟囔道。

他抬头环顾四周，只见这崖顶长满了绿油油的藤棘，除了来时的一条小径，一眼望过去没有任何可以借力下崖的地方，少年皱着的眉头更拧紧了一番。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细密的春雨打湿了他清爽的黑色短发，少年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卸下身后一直背着的竹篓，放在地上。

打开盖来，里面装的是一些换洗衣物和书卷之类等寻常的东西，少年在里面翻翻捡捡，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白色物件，是一只雕工精美、栩栩如生的吉兽。雕像不大却通体雪白，吉兽脚踏祥云，抬头似是在仰天长啸，背上的两只翅膀伸展开来，连羽毛都雕的纤毫毕现。

黑发少年把雕像放到了地上，从腰间解下一把玳瑁柄、象牙套的精致小刀，他凝神看着地上的雕像，像是在凝思，过了许久，他抬头看了看这荒无人烟的崖顶，无奈地幽幽叹了口气，执起小刀轻轻地在左手食指割了个口子。

殷红的鲜血滴落在吉兽雕像上，刚好落入它微张的嘴中。

少年低头在竹篓里翻找着，等他找到一块巾帕，把流血的食指包裹起来，再抬头时，眼前的雕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体型巨大、威风凛凛的巨兽。

巨兽通体雪白，柔顺的毛发在细雨中微微飘摇，它正收了翅膀端坐在黑发少年面前，一双墨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眼前捧着手帕包扎的少年，沉重的呼吸声喷薄而出，听上去十分突兀。

少年包好了手上的手指，对着眼前的吉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指了指那边的悬崖，道：“没办法，元宝，还是需要你的帮助。”

被叫做元宝的吉兽低下头来，头上露出两个小馒头似的还没长出来的角，“可是主人，不是说一开始还没摸清大家底细的时候，不能把各家的法宝露出来吗？”

黑发少年重新背起竹篓，拍了拍七泽的额头，吉兽满意地眯起眼睛，享受起主人的抚摸，“可是如果不让你带我下去的话，我连书院都去不了，还谈什么后面的事呢。”

元宝闻言，开心地站起来，背后的翅膀“呼”地一下舒展开来，扇起一股不小的气浪，它俯下前蹄，欣喜地道：“太好了，在那个木箱子里呆的我快憋死了，上来吧少爷，我们去书院。”

话音刚落，只见不远处倏地出现一个单薄的身影，黑发少年听见脚步声，警戒地回头看去，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的，应该也是来......

来人是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一袭贴身的暗红色绣云纹小马卦正是时下天界最流行的式样，少年笑容满面地走近，眉清目秀的，很有礼貌地抬手一揖，道：“这位兄台也是去往薜萝书院的吧？”

黑发少年点了点头，自己对这种总是挂着一副无伤笑容的人可没有什么太大好感。

“啊，真是太好了，没想到还没到书院就遇到了同窗。”说罢，面上带笑的少年伸出了手，“我叫穆流云，来自天清界三法司。”

黑发少年跟他握了握手，道：“我叫萧何，来自酆都。”

穆流云惊异地愣了一愣，随即挂上一副意料之外的笑容：“萧何？就是你啊？”

这回轮到萧何感到惊诧了，他正欲说话，身后的吉兽便发出了低沉如雷的声响：“你怎么认识我家少爷的？”

穆流云笑眯眯地看向那边目光中带了戒备的吉兽元宝，赞叹道：“不愧是鬼城萧家，这可是昆仑山上的白泽一族吧，虽然还没长成，不过也足够应付考试了。”

萧何抬手一挥，元宝便倏地变回原先那个白玉雕像，“咚”地一声落在地上，带起几点泥点子。萧何拾起雕像擦了擦放进了背后的竹篓里，说道：“穆兄好眼力，不过你靴子里藏的那把玄铁匕首应该也不错。”

穆流云笑容一僵，随即赞道：“不愧是萧何，果然不负盛名。”说罢，他向前走了几步，道：“我们还是快些去书院吧，不然迟了可就不好了。”

萧何立在那里没动，仿佛是要看他是怎么打算去到崖底的书院的。

穆流云站在悬崖边上，脚尖轻动，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便跌落下去，一路撞击着陡峭的山崖，发出清脆的回响，过了好一阵才没了声音，穆流云道：“唔......确实不太好走，考试还没开始就这么困难重重了啊。”说罢，他回头看了看身后一言不发的萧何，玩笑道：“萧兄还真是不爱说话啊。”

萧何不搭话茬，他也来到悬崖边，道：“不知道穆兄有什么下崖的好办法？”

“别这么见外，叫我流云就好。”穆流云说罢，从身后卸下竹篓打了开来，只见里面是一个半人高的铁箱，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种隐藏起来的工具、链条，萧何这才想起来，好像父亲确实跟自己提到过天界天清界的穆家，说他们极其擅长铸造精兵铁器和各种工具、暗器，让自己不要掉以轻心。

穆流云抬眼笑了笑，说道：“不像你们还能留一手，我就这一个铁盒子，也没什么好藏的。”

说罢，他捧出那个精密至极的铁盒，像是变戏法一样飞速地扭动、组装，没一会儿那一个铁盒就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铁翅风筝，下面接了一支长长的握杆。

萧何心里猛地一顿，这穆流云确实不能小看。

穆流云握起那个巨大的铁翅风筝站在崖边，向着萧何努了努嘴，灿烂地笑道：“来吧萧萧，我的风筝带两个人没问题。”

萧何一脸黑线，“萧萧？”

穆流云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道：“是啊，我都让你叫我流云了，我总不能还叫你萧兄吧，别这么见外嘛。”说罢他皱起眉头，佯装痛苦道：“再不快来我就举不动啦。”

萧何无奈地绕开一角搭在地上的铁翅，站定到穆流云身旁，跟他一起举起了横杆，穆流云开心地一蹬腿，两人便飞速地崖下坠去，萧何身旁飞速而过的崖壁，心里直打鼓，该不会考试还没开始这个笑面虎就要对我下手了吧？

就在他正准备抬手摸进竹篓的时候，穆流云手指摸到横杆边缘，“咔”地一按，两人头顶的铁翅倏地展开，速度一下就慢了下来，两人沿着狭长的山谷向远处飘去，萧何忙道：“等等，书院已经过了......”

穆流云一脸无奈地笑道：“我知道......只是这山谷里怎么能直上直下呢，总得飘一阵，等再降下去点才好瞄着书院着陆。”

萧何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不习惯跟不熟悉的人靠的这么近，不对，他压根就不习惯跟人靠的这么近。两人之间尴尬地沉默了一阵，还是穆流云开口了。他从铁翅上拽下来一根链绳，一边靠拉拽铁链来操纵风筝前进的方向，一边尴尬地没话找话：“我们俩也不算特别不幸吧，跟从对面的人比起来......”

“什么？”

穆流云向着对面的山崖努了努嘴，道：“刚才你也看到了，从对面过来的只怕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