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竹还没反应过来,十三郎立马一口咬住玉竹的衣角,把她往里间拖去,一边拖一边讪讪地笑道:“这就回避、这就回避,主人慢慢弄吧,等事成了叫我们一声就是。”
玉竹被它拽的险些摔了个趔趄,好不容易才踉踉跄跄地随它进了里间,玉竹不满地道:“不就是回避嘛,干嘛这么着急。”
小狐狸双腿一蹬,从地上跳到了放了八海青玉花尊的雕花木几上,尖嘴一扒拉,就把窗户顶开了一个缝,它回头招呼玉竹一起来偷看,一边轻声地道:“主人难得不让我们在旁边看,一定是有蹊跷。”
玉竹挤着狐狸头,一人一狐趴在窗前聚精会神地偷看了起来,只见窗外的望归坐在了七百八十四躺着的竹椅上,一旁的朱红色香雾源源不断地被七百八十四吸入腹中,可是渐渐地,他好像吸饱了烟雾似的,剩余的烟雾便将两人轻柔地包裹起来,玉竹与十三郎不禁咋舌,这可怎么看?
透着氤氲的雾气,玉竹隐约看到望归手起刀落,直直地在落在七百八十四的脸颊上,每次他抬起手的时候,周围的烟雾都会短暂地被挥散开一刻,随后又有烟雾包围过来,一切又变得缥缈模糊起来。
小狐狸一双圆溜溜的狐狸眼盯着不远处的望归,语气严肃地道:“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什么奇怪?”玉竹问道。
“那幅画很奇怪。”十三郎抬头对上玉竹的目光,道:“玉竹不觉得那画上的人有些眼熟?”
玉竹连忙道:“我方才也有这个感觉!”
小狐狸盯着那边被烟雾包裹的两人道:“主人用的这是沉香雾,是娥灵最得意的作品之一,这沉香雾可以抹去世间一切痛苦,加上这支主人手中总共也只有两支,每支价值不下千金。为了换一张面皮而用上如此名贵的香雾,玉竹你不觉得奇怪?”
玉竹听着觉得十分有道理,问道:“是很奇怪。你方才说那画是新画的?”
小狐狸抬起爪子,看了看爪底沾的墨迹,道:“是新画的。”谁知话音刚落,那边的烟雾忽然散开了一道缺口,望归手中执一沾了血迹的尖刀,正抬首望着这边偷看的两人,笑道:“看够了吗?”说罢他低头看了看竹椅上的七百八十四,道:“正巧我还想再多找来两张面皮练练手,好久不给人改面了,这手艺都生疏了,你们俩有没有兴趣?”
玉竹闻言不禁起了一身冷汗,她讪笑着探出头去,摆手道:“不了不了,哈哈,先生你真是幽默。”随后连忙将窗子紧紧地关上,玉竹坐在卧榻上,眼前的十三郎也是吓了一哆嗦,过了许久,才疑惑地问道:“那画上的人就是奚修远吧?”
玉竹反问:“你也没见过奚修远?”
小狐狸趴在卧榻上,身后的尾巴无聊地一甩一甩,道:“没有,我跟随主人的时候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玉竹想起两次都没讲完的故事,忙问道:“那你可知道关于齐班主与那个奚修远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狐狸抬眼问道:“主人给你讲到哪里了?”
“讲到奚修远莫名消失不见,齐班主得了失心疯。”
十三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半眯着眼睛道:“对,据说齐班主得了失心疯,听不得游园惊梦是不是?后来过了十年,好不容易齐班主的失心疯好转了,那奚修远却好死不死地又跑了回来,还带回了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玉竹惊道。
“没错,而且是一个长得还很好看女人。”十三郎回忆道:“好似奚修远回来那日与齐班主在街上刚巧撞见,也不知道是他故意等在那里,还是确是巧遇,那日街上好些商贩都亲眼目睹了齐班主失心疯发作呢。”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玉竹更加好奇了,心急火燎地催问道。
“那女人是奚修远新娶的妻子,他是特意带她回来见齐班主的。”小狐狸缓缓地道:“那日在街上,三人相遇,奚修远与他妻子相依而立、手挽着手,好不甜蜜。齐班主起先还可撑着强颜欢笑,奈何那奚修远竟真真是猪狗不如,竟当着他妻子的面大谈起了当年在戏班两人假戏真做的那段过往。”
“然后呢?“
“齐班主也当真是个有心性的,他一面苦笑着一面强忍着心里如刀绞般的疼痛,谁知那奚修远越说越来了兴致,为了向他妻子表明他当年也是戏班里的红角,竟然当街就唱起了《西楼错梦》里于生遇见穆素徽时讽刺的那两句唱词,暗里讥讽齐班主不过如野花一般,到底是路边惊鸿一瞥的景致罢了,哪里比得过身旁的如花美眷呢。“
“嘶——“玉竹闻言不由得气的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奚修远,当真是衣冠禽兽!“
小狐狸接着道:“齐班主苦苦撑到了奚修远带着他妻子离开,才跌坐到地上,旁边来搀扶的商贩都被他挡了开来,据那些围观的人说,那时的齐班主才真叫面如死灰,仿佛在幽府里走了一遭似的面色惨白,他就那样在地上坐了好久,忽然间放声大笑起来,吓了众人一跳。随后不知怎么的,他便当街唱起了戏,正是《西楼错梦》里会玉那一段,唱腔凄美异常、竟带着点诡异的幽美。“
“就那样,齐班主在街上生生唱了一晚上的戏,直到商贩都打了烊,街道上空无一人的时候,他还在那里,一个人来来回回地唱着那句’ 我都知道野花即是野花,公子既是公子。但野花并无伤人之刺,公子你,你却又有碎玉之刑’,不知疲累。后来没过几日便有人在奚修远落脚的客栈发现了那两人早已冰冷的躯体,原来那奚修远的原身竟然是个黄鼠狼,而那个女的似乎是来自魔界,怪不得长得妖冶美丽。”
“奚修远……是齐班主杀的?”不知怎么的,玉竹忽然想起齐曼卿那空洞的眼神、苍白的面颊与那无灵却温暖的笑容,打了个无端的寒颤。
小狐狸摇了摇头,“不知道,而且也没有人知道。那两人的尸体被草草地用草席卷了就抬到城外胡乱埋了,我只知道从那以后齐班主好似正常人一样,再也没犯过失心疯,不过也再也没唱过游园惊梦与西楼错梦。“说罢,它低头冥思了半刻,忽然抬首道:”说来也是,我来酆都也有两百余年了,好像这还是第一次听见齐班主唱那出西楼错梦,果然还是放不下吗……”
一直到月上中天,望归还没有给七百八十四换完脸,小狐狸早已蜷成一团睡熟了,玉竹盯着屋中摇曳的灯火,心里不住地回现着那日七百八十四冲上戏台的身影,也许在他心中,齐班主就好像这一抹烛火一样明丽而耀眼吧,玉竹心想。
过了不知道多久,玉竹也渐渐地困倦起来,趴在桌上坠入了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