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坊,虚烟堂。
玉竹一边数着手中的月钱,一边目送跨出大门的张姓屠夫离去。这已经是今日前来浇灌阑珊花的第三位客人了,第一位是个唱戏的少年,第二位是个丧夫丧子的寡妇,而第三位就是这面相凶煞、身材魁梧的张屠夫了。三人来时皆是怨怒满身,走时却脚步轻快、一脸的轻松欣喜。
望归说再吸收约莫五位客人的怨怒与妒火,阑珊花应该就要开花了。
脚步声轻响,从里间走来一个手执钱袋、身材纤弱的黑衣少年,少年的眼仁一黑一白,墨色的对襟长衫上绣了仙鹤与祥云的纹样,真是变回人形的十三郎。
十三郎笑嘻嘻地将钱袋收进怀中,道:“能变成人形的感觉真好啊,多亏了主人帮我多割下两块肉去,不然就算变回人形也一定是个丑陋的胖子。”说罢,他低头看了看略有些宽松的长衫,道:“玉竹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有些过于瘦弱了?”
玉竹上下打量了十三郎两眼,道:“我觉得还好。”
十三郎不满意地道:“我觉得现在太瘦了,玉竹中午还是多做点荤食吧,还需要再长长肉才好,不然怎么能保护主人、保护玉竹呢。”
话音刚落,几位客人脚步匆匆地走进了虚烟堂。
为首的正是那囚禁了熊八至今未放的贺秋彦,只见他贼眉鼠眼、脸颊消瘦,身着一袭烟松色垂摆夹领马褂,领口、袖口与衣服下摆都用细密的金线绣了万福纹,腰间的千羽丝绦上挂了一枚云龙碧玉佩,看上去贵气十足。
“望掌柜在不在?”贺秋彦伫立在门口,上下打量了玉竹两眼,道。
玉竹收好月钱,起身笑道:“在呢在呢,客人请稍候,我这就请他出来。”
贺秋彦并未理会玉竹,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回身跟随侍交换了一个眼神,径自便往后院闯去。
玉竹急忙跟去阻拦,道:“您请不要乱闯,待我去通报一声。”
贺秋彦毫不理会,脚步匆忙地穿过里间,来到后院。
后院中望归正坐在仓库门口,一边处理着几幅发霉的画卷,一边喝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笑意嫣然:“这不是贺老爷吗。”说罢,他转向玉竹,佯装轻怒道:“玉竹也真是的,有了客人也不快来叫我。”
贺秋彦面容憔悴,似乎十分焦急,道:“贺某兀自闯入,还望望老板见谅。”
望归收起手中的卷轴,道:“哪里的事,不知道贺老爷此番前来可是为了阑珊花?”
贺秋彦一脸焦急,道:“望掌柜,还有七日就是十年一届的御绣大会了,我们燕婉坊可一定要在这次大会上一举夺筹,重振昔日光辉啊!”
望归抬眸看向那边的阑珊花,只见那日吸食了小狐狸血液的阑珊花通体墨中透着一点嫣红,今日又吸取了三位客人的怒火与怨气,阑珊花比早上看去又长高了一个巴掌,如今竟然有小腿高了,没隔几寸的地方便斜出一片绿叶,叶上隐约有三个黑点,仿佛滴入水中的乌墨一样氤氲飘渺。
望归道:“阑珊花再有三四日应该就会开花结果了,贺老爷请勿着急,御绣大会一定会赶上的。”
贺秋彦见此时的阑珊花比他上次来时确实长高了许多,便松了一口气,道:“还请望老板一定好好照料此花,若是此次御绣大会上贺家燕婉坊能一举夺冠,贺某一定带重礼前来拜谢。”
望归眼眸流转,笑道:“那是自然。只不过在下还有一事想问。”
望老板请讲。”贺秋彦正色道。
“不知那位无辜的小兄弟可否被放走了?”望归虽然面带笑意,可是眼中却恍然寒意立现。
贺秋彦一怔,随机换上一副随意的神色,道:“望老板真是慈悲心肠,还惦记着这个。”说罢,他不自然地避开了望归的眼神,道:“望老板放心,那个小兄弟贺某早就放走啦,那种伤天害理的事,不到绝路贺某是万万不会做的。”
望归笑道:“那就好那就好。贺老爷放心吧,待阑珊花成熟后我一定亲自摘下送到贵府。”
送走了贺秋彦,玉竹与十三郎一同坐在仓库门前,托腮看着天上翻覆的云彩,两人同时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唉——”
十三郎转过头来,问道:“玉竹在叹什么气?”
玉竹道:“那个贺秋彦也真是太信不过我们虚烟堂了,迟迟不放人不说,竟然还撒谎蒙骗,也不知道熊八哥哥在他那地库里过得好不好。”说罢,玉竹问道:“你又在叹什么气?”
十三郎低头看了看身上绣了仙鹤的衣衫,道:“主人说剥皮就剥了我的皮,虽然变成人形十分开心,可是没有了那张狐皮,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玉竹道:“先生说你再过几个月就会长出新的狐皮来......”
“是这样说没错,”十三郎满脸惆怅,“可是剥了我的皮还占为己有,主人也实在是太黑心了——”
“你说谁黑心?”望归的声音兀地从旁边传来,吓了十三郎一个趔趄,他急忙起身,赔着笑脸道:“十三郎生是主人的人,死是主人的鬼,狐皮自然也是主人的了,什么黑心不黑心的,我方才跟玉竹说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