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贵妃大惊，颤着声问道：“神女，可确有其事？”

方筝笑着剜了望归一眼，随即转过身来，低身一福，道：“娘娘莫要听他胡言乱语，方筝身为皇家供奉的神女，怎么会做出这等无耻下作的事来。”说罢，她转身看向望归，语气不由得严肃起来，“望公子，你说这等诬赖之话，可有证据？”

望归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回头对玉竹使了个眼神，示意她把十三郎叫醒，而后回头道：“若在下没猜错的话，引领萱夫人与鬼灵交易的，应该就是神女吧？”

玉竹急忙用脚踢了好几脚小狐狸圆滚滚的大肚子，只见它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正置身于覆云殿中，一下清醒过来，端正地坐好，两个眼睛睁得老大，眼中精光流转。

方筝轻蔑的一笑，“什么交易，什么鬼灵，望公子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望归在背后偷偷地给睡眼惺忪的十三郎比了个手势，笑道：“是与不是，我们亲自与萱夫人问上一问，不就知道了？”

殿上的两人闻言，身形俱是一震。荣贵妃惊得险些从卧榻上跌下来，一旁的裴素惠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她。荣贵妃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一把拉住望归的臂膀，颤着声问道：“真的吗？！你真的可以把蓁儿再找回来吗？！”

方筝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她强装镇定，道：“杜枫，我知道这是你惯用的伎俩，无非是找个鬼灵来假扮罢了，你唬得了我一次，还真能唬住我第二次不成？！”

望归一双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轻轻地拍了拍手，轻声道：“那我们就来看看吧。”说罢，玉竹看到那边角落里的十三郎黑白双色瞳仁中精光大方，立刻明白过来，原来望归是要借小狐狸的魅惑之术来制造幻象。下一刻，便见那偌大的宫殿中白光一闪，一个幽明的华服女人静静地伫立在门边，淡淡地望着这边。

玉竹见到那女人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她原以为见过闻人鸢那样的亮丽、荣贵妃那样的妖媚、还有方筝这般的清冷沉静后，再不会有女人能摄住她的魂魄。可是如今，那肤白如雪、唇似红莲的女人身着一袭没了颜色的绫罗华裙，那般静静地立在那里，就仿佛一抹亮丽的灯火，逼着你不得不注视着她，打心底里觉得那美得灼灼其华、妖艳诡异。也许就算是妲己再世，也不过如此把，玉竹想到。

荣贵妃见到门边的女子，惊得跌在地上，连一旁的裴素惠也惊得目瞪口呆，连连后退，指着她道：“鬼、鬼！”

方筝唇边挑起一抹狡笑，手指结了一个莲花扣，道：“能过的了我的芙花结界，我就不信你一个赝品鬼灵还能逃得过我的卿华火！”说罢她手指轻弹，几点火花倏地向那女子的方向飞去，落在她的脚下，升腾起冲天的火焰。

那女子只淡淡地看了看脚下盛放的绿色烟火，如同一朵巨大的火芙蓉，她就好像那芙蓉中最耀眼金贵的花蕊，杳然出世，不染纤毫。她脚步轻提，缓慢地走出了绿色的火焰，不曾受到半点伤害。绿色火焰悄然熄灭，不留半点痕迹。

“不可能！”方筝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向她走来的女人，手指接连又弹出好几朵火芙蓉，却没有一朵可以伤害到她，“你难道真的不是冒充的鬼灵？白蓁，真的是你吗！？”

望归笑眯眯地瞥了一眼墙角汗如雨下地制造幻象的十三郎，还好，没有人注意到它，接着道：“当然了，你以为我昨日去干什么了，阎王跟我的交情也还算深厚，你真的以为我会找一个假的来骗你？”

荣贵妃跌坐在地上，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自己的亲妹妹，眼睛睁得老大，眼泪不由得滚落下来，“蓁儿，真的是你吗？蓁儿？你说话啊蓁儿！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悬梁自尽！为什么要逼着我们到那个地步！”

只见白蓁脸上绽放了一个凄美的笑容，一步一步地走在绿色的芙蓉烟火里，仿佛出世的仙子，美得那么惊人，“因为姐姐你……是蓁儿唯一想要保护的人啊。”

方筝此刻心知自己无法再继续瞒住此事，焦急地道：“白蓁！你莫要忘了，你与他订下了血契，哪怕堕入九天地狱，哪怕投胎再世，也决不可将此事说出来！”

白蓁静静地蹲在荣贵妃面前，抬手掀起她那闪耀的金色面具，露出里面血肉模糊、异常可怖的半边面颊，吓得玉竹不由得倒吸了半口冷气。“汀铃——”白蓁将面具扔了出去，那黄金打制的面具与青金砖石相碰，发出清脆的回响，在这寂静的大殿里绕梁不绝。

“姐姐。”白蓁伸手抚上荣贵妃完好的半边脸颊，此时的荣贵妃青丝散乱，鬓角间已经生了几丝华发，半边脸肤如凝脂，而另外半边则腐肉横生，她惊得说不出话，愣愣地看着白蓁幽明的素手抚上自己的脸颊，穿了过去，没有任何温度。“蓁、蓁儿……你这次回来，是来带我一起走的吗？”

白蓁笑着摇了摇头，“我啊，我早就死了啊。为了姐姐而死，也算是蓁儿一世的愿望了。”说罢，她抬头望向方筝，眼中平静无波，“方姐姐，认识你是蓁儿的幸运，若是没有你，就没有姐姐后半生的荣华富贵。蓁儿至死都欠你一句道歉，对不起，是蓁儿一意孤行要违背血契，不过就算是魂飞魄散，再不能入轮回，蓁儿也无怨无悔。”

说罢，白蓁轻轻地飘了过去，在方筝面前俯身行了一礼，幽白色的眼泪从她黑白分明的眼眸中飞出，四散飘洒。

“唉——你！”方筝见她执意如此，不由得别过头去，不忍再看，“罢了！还是让我替你说吧，血契里没有我的印记，就算由我说出来，他应该也不会奈你如何。”

白蓁唇边漾起一抹苦笑，摇头道：“不用再牵扯进姐姐了，蓁儿自己种的因，如今也是时候承担业果了。不过蓁儿在这阳世不能过多停留，也许还没等说完就要去了，那时候再求方姐姐替蓁儿把事情解释清楚吧，蓁儿这厢有礼了。”

方筝静静地点了点头，哽咽道：“好。”

白蓁提起裙角，无声地走在大殿的青石砖上，连影子也没留下半分。她回到荣贵妃面前，将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上，却隐没了进去。只见她笑着抬起幽明虚无的素手，摇了摇头，道：“姐姐，你可还在怪我？”

荣贵妃精神恍惚地摇了摇头，“从未。傻蓁儿，姐姐何时怪过你呢。”

白蓁道：“就算爹爹入狱时我冷眼旁观，就算我在姐姐怀孕时放火烧了你的覆云殿，就算我在姐姐生产时借故要走了宫里所有的野山参，就算我掳走姐姐的皇子夕章，弄得他高烧不退，姐姐都未曾有半分责怪过蓁儿吗？”

荣贵妃望着眼前泪流满面的白蓁，不由自主地想要替她抹去眼泪，奈何双手却穿过一片虚空，她却并不放弃，一下一下地举着双手，装作在白蓁的脸上摩挲着，道：“谁没有个犯傻的时候呢，姐姐一直相信蓁儿你会有一天再回来找姐姐的，可谁知……蓁儿你太傻了！你怎么傻到要永远地离开我呢，姐姐从来不曾怪过你，因为就算是那样远远地看着你夺尽圣上宠爱，穿着数不尽的万千华服，姐姐心里也会开心地替你笑出来，只有我们蓁儿才配得上这世间最美的珠玉首饰，和最精巧华美的衣服。”

白蓁破涕为笑，她抬手抹去纷飞的眼泪，道：“傻的不是我，姐姐才是这世间最傻的女人。”说罢，她回首看了看荣贵妃毫无血色的面容，道：“姐姐可听说过，人说若是美丽的女人死去的时候，眼泪流过面容，被胭脂染成血色的胭脂泪，便代表她死的时候很满足，很开心。姐姐可知道，蓁儿死后离开了那具躯壳，可是亲眼看到那脸上流着血色的胭脂泪呢。”

话音刚落，玉竹只听得脚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她低头一看，小狐狸累的气喘吁吁，由原本坐立的姿势换成了趴着，他双眼黑白瞳仁里散发的光亮逐渐熄灭，那边正笑着说话的白蓁也渐渐变为透明，消失不见。

荣贵妃看见自己的妹妹再一次消失在她眼前，不由得痛哭流涕地企图抓住她的双手，白蓁笑着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她绝美的面容刚好靠在荣贵妃的肩窝上，好像小时候经常拥抱姐姐那样，感受她的体温。

望归见那幻术里的“白蓁”消失不见，一旁的裴素惠早已吓晕过去，便上前扶起荣贵妃，荣贵妃死死地抱着怀中早已消失不见的白蓁，望归耗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安置在卧榻上。

“方姑娘，接下来，是不是该由你替萱夫人说了？”望归转向方筝，道。

玉竹低头，只见小狐狸已经累得趴在那里睡着了。

方筝淡淡地看了卧榻上泪流满面的荣贵妃，叹了口气，道：“贵妃可知，白蓁做的那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荣贵妃惊讶地道。

“没错。她说你替她进宫的事情，她早就知晓。贵妃你自小与她长大，事事照顾她、关怀她，素不知白蓁她也是个性子刚毅的，她怎么能让她最爱的姐姐因为她毁了自己的一生幸福呢。”

原来那日白蓁在书房外，偷听见了爹爹与姐姐的对话，心下大惊，但是她知道自己太过年幼，就算自己不同意，姐姐也依旧会执意如此。因此白筱进宫后，白蓁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跟随姐姐一同进宫，用她绝世容貌为姐姐换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