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呵出一口白气,淡淡地道:“走吧,趁着雪还没停,我们再去长守宫那里看看。”
远远地绕开覆云殿,穿过一片苍翠的御花园,再往东南角走过两个宫苑就是以前被烧毁的长守宫了。被烧毁后皇上不过轻轻地处罚了萱夫人,便将此事不了了之了,而长守宫也重新修缮一新,如今改名为福寿宫,住了一位赐号为端的昭仪。
福寿宫的南面果然有一小片茂密的梅园,里面的红梅盛放,与迷蒙的落雪相衬,十分鲜艳好看。如今下了雪,各个宫苑的妃嫔们都守着暖炉读书刺绣、或是听歌唱曲,就连宫人侍女们都不愿往外走,这片梅园本就偏僻,现下更是清冷一片,雪地上平整得连脚印都没有一个。
望归踏着步伐,在月光下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四周张望,玉竹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只见他步法凌厉地在梅林里穿梭了好几个来回,掐指算了好几回,最终停在一棵并不起眼的梅树面前,笑意凛然地道:“就是你了。”说罢,他敛衽为礼,彬彬有礼地道:“在下望归,来自鬼城酆都,眼下有事相求,请梅花仙子现身。”
眼前的梅树没有丝毫动静。
望归接着道:“在下只想问几个问题,并不想要伤害仙子。仙子无需害怕,在下愿以蟞珠粉相赠,望仙子现身。”
眼前的梅树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落雪无声地飘落,玉竹疑惑地问道:“先生,会不会是你算错了?”
望归四下环视了一周,自己也十分疑惑,“不应该啊,我算了两次,这里只有这棵树有非人的气息。”说罢,他从怀中掏出那根雕花的银筷,比划着就要扎进树里,“看来既然是在下算错了,那就算将这锁魂钉扎进去,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那就当做是以防万一吧。”
话音刚落,只见那梅树猛地一抖,树梢掉落的冰雪落了下来,望归一个跳脚躲开了,却落了玉竹一个满头满脸,冰的她龇牙咧嘴地直跳脚。
望归笑嘻嘻地将锁魂钉收进怀里,道:“既然梅树仙子已经现身,还请出来说话。”
下一刻,那梅树又抖了两抖,从树干里探出了一个半透明的头颅,看样子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年,他狐疑地打量着眼前的望归与玉竹,道:“本来不想理你,居然一张口就是什么梅树仙子,我看着像仙子吗?”说罢这位“梅树仙童”翻了个白眼,态度十分冷淡地从树干里挤了出来。
望归似乎也没料到这梅树精居然是为男子,他随即挂上一副招牌笑容,道:“哎呀呀,真是赖我了。如此英俊潇洒的仙人,让在下说成了仙子,真是太无礼了。”
仙童看他道歉的态度很诚恳,显然十分受用,“你们敢大晚上的闯入皇宫,还能逃过神女的结界,可见是有点法力的人。说吧,找我什么事?”
原来这个梅树精名叫梅维桢,他本是前朝一位侍奉妃子的宫人,后来犯了点小错误被那位暴戾的妃子下令杖杀,可是死后的幽魂不愿去幽府投胎转生,便一直游荡在这皇宫里,见证了朝代更迭。后来机缘巧合下附身在这棵梅树上,吸取日精月华,慢慢修炼出了接近于鬼灵的半实体状态,对于幽魂来说倒也算是修有小成。
当望归问起他是否亲眼见到萱夫人带人放火烧了长守宫的时候,梅维桢一边玩着树梢的冰雪,一边回忆道:“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据梅维桢回忆,那时候这位姓方的神女还没来到宫里,那时候替皇家祈福修行的是一位仙风道骨的孙姓国师,那位国师真本事没有多少,但是嘴皮子利索的很,整日里把皇上与后宫妃嫔们唬的一愣一愣的,花了大笔的银钱给他修缮道观、修炼丹药,可是真论起捉妖伏鬼,他可是跑的比谁都快。
因为孙国师的无能,那些日子里皇宫里的千妖百鬼们十分活跃,女人多的地方本就阴气大盛,因此一到晚上这座巨大又封闭的皇城里就怪声连连,简直成了非人的盛宴。
“那一日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花红柳绿。一大早起来我就看见御医们急匆匆地走进了长守宫,后来听见墙角下宫女们的议论才知道,原来是那个荣婕妤有喜了。”梅维桢抬头凝视着天上皎洁的弦月,努力地回忆道:“我记得那个晚上的月亮跟今天一样亮,因为这宫里时常死人,女人又多,那阵子十分不太平。”
“就在荣婕妤发现怀有身孕后没几日,那个月亮皎洁的晚上,我本来正坐在树下吐纳修炼,那个时候本来不应该有人外出的你知道,大家都在睡觉,可是我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后来我匆忙躲进树里,发现是萱夫人带着她的近身侍女来了。”
望归看着眼前梅维桢清秀的脸庞,他两个眸子如星月一般发着亮光,“会不会是梅老弟你认错了?”
“不可能。”梅维桢斩钉截铁地否认,“我认人向来都是靠闻味道的,萱夫人的味道我不可能认错,因为她身上有一股很重的胭脂味,比寻常妃嫔的都要浓重,而且一般人可能闻不出来,但是我绝对不可能闻错,她那胭脂味下,有一股淡淡的,非人的味道。”
望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次就连玉竹也不得不感叹起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匪夷所思了。望归笑道:“有意思,梅老弟请继续说。”
梅维桢接着道:“她们很明显也被长守宫屋顶的那个家伙吓坏了……”
“等等”望归打断道,“屋顶上的什么家伙?”
梅维桢一拍脑门儿,抱歉地笑道:“方才我是不是忘说了?那些日子嗣安中许多妖鬼们都齐聚皇宫,几乎各个宫苑每到夜晚都有非人占据,只不过占了长守宫的算得上是这里面最厉害的一个了,它体型巨大,通体白色,长得像个巨大的豹子,而且它脑门上长了一个像雪花似的花纹,一张嘴口涎滴落,那獠牙有这——么老长!”梅维桢一边比划着,一边惊叹地道。
“那些日子只要它在这里,我都会躲到其他地方,不然真要被它吃个干净呦——”
望归沉吟片刻,道:“依照梅老弟的描述,这应该是来自北嚣山的孟极。不过也真是奇怪,孟极大多喜好安静,不怎么往这人烟繁盛的地方跑啊。”
梅维桢想起孟极,好似想起什么可怖的怪物,“谁知道呢,在我亲眼看到它一口吞下一个前来挑衅的山鼠精后,就决定有多远滚多远了。”
“那萱夫人放火那日?”
“那日是我迫不得已,你也看得出来我修炼不到家,还没能做到完全的脱离我的附身之所,在外逃亡了好几日,我不得不回到梅树上休息一日。那日我回来的时候被那个白色的豹子看到了,不过它似乎对我没什么兴趣,就懒懒地趴在屋顶上打盹,我也就跟他保持距离,静静地在我的梅树下修炼。直到萱夫人与她的侍女前来,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当然也吵醒了那个孟极。”
梅维桢接着道:“那个孟极也当真算的修为精深,它已经快要炼出实体,虽然白日还是要躲避,但是每到夜晚,这皇宫简直如同它的后花园。那晚萱夫人见到孟极也吓了一大跳,我看到她侍女拎着火油和火折子,萱夫人想都没想,就吩咐侍女将火油沿着长守宫浇了大半圈。”
望归沉吟半刻,道:“孟极来自冰寒的北嚣山,最怕的就是火焰。恐怕萱夫人这一折腾,把它也给赶走了吧?”
梅维桢点头道:“那可不是!也多亏了萱夫人,我才保住了这一条小命。孟极被那噌地窜高的火焰吓得魂都快没了,它飞也似的就往北边跑,后来再也没来过这长守宫。”
玉竹问道:“那荣婕妤呢?”
梅维桢道:“也真算那荣婕妤命大,那日早些时候不远处的欣美人来请荣婕妤过去赏花,后来两人吟诗到兴起,就贪杯多喝了两杯,荣婕妤索性就在欣美人那里住下了,这才避过了这一场大火。”
“后来萱夫人受到惊吓,回宫后就大病了一场。皇上爱恋之心大盛,当下叫来孙国师来给萱夫人做法压惊,可是那日不知道孙国师怎么了,神情恍惚不说,还错手写错了好几张符箓,皇上一怒之下就将他遣送回家。后来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这位方姓神女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皇上似乎对她十分信任,她也确实有些功力,将那些戾气冲天的妖鬼们纷纷赶出了皇宫,并设置了结界,这样才安生至今……”
听完了故事,望归依照先去的约定,从那装了蟞珠粉的盒子里分出了一些给了梅维桢,他十分开心,说以后若是还要打探些宫里的消息,只管来找他。说罢,他便渐渐隐没进了梅树里,摇摆着枝桠跟望归与玉竹告别。
回去的路上,玉竹宁死也不愿再做屎壳郎和粪球化作的马车了,于是望归便带着她步行回到了宅院,玉竹一头栽进冰冷的寝具上,也顾不得脖子里灌进的冰雪,疲累地坠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