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梅香照水,天色晴柔。
望归、玉竹、十三郎端坐在暖和的大厅里,一边喝茶一边同柳娘讲起了今早在宫里的事情。冯知韵去了一户人家教授韵律,晚饭后才会回来。
柳娘听到润沅皇子的亲身母亲居然是荣贵妃亲妹妹这一消息,也不禁十分惊讶,“我第一次进宫的时候,萱淑媛已经进位萱夫人了,后宫内外除了皇后位分最高的就是她了。虽然未曾见到过这位独宠后宫的美人,但是当时我总从当朝天子口中说起她。不过这位夫人宠贯六宫不到十年就被赐死了……”
玉竹忽然想起那晚她和润沅皇子的魂魄在月色下聊天,“似乎确是是这样,小皇子曾经对我说过自己母亲是被荣贵妃联合太子一同陷害,才一头吊死在重华殿的大梁上的。”
望归闻言,若有所思地道:“那他有没有向你提起过究竟是为什么被赐死?”
玉竹摇头,“没有,不过他倒是说过母亲死后,他便被皇上冷落,是个十分不受重视的皇子。”
一旁的小狐狸一边吃着梅花糕,一边忿忿地道:“这皇帝老儿也太无情无义了吧!生前的时候宠爱万千,可是死后连人家的儿子都想不起来!嘁!”
“不过那时候我倒是听闻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柳娘一边望着天上风云变幻,一边回忆着。“据说是因为荣贵妃,那时还只是荣婕妤,当时诞下太子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御医说需要找来千年野参来吊住精气才可继续生产,可是恰恰在她生产几个时辰之前,宫里所有上了年头的野参都被送到了萱夫人的重华殿。”
玉竹闻言,气不打一处来,“这女人简直蛇蝎心肠!她一定是故意的!那可是她亲姐姐啊!”
柳娘喝了口水,接着说道:“后来御医去重华殿向她讨要野山参,还吃了闭门羹。看着即将因为出血过多而昏厥的荣婕妤,忽然不知哪里飞出来一只通体嫣红的雀鸟……后面的故事就版本众多了,有的说那雀鸟一头扎进荣婕妤的床榻里,下一刻荣婕妤便清醒过来,顺利诞下皇子。也有的说雀鸟围绕着荣婕妤的床榻飞了三圈,然后从口中吐出一枚艳红色的珠子,刚好落到荣婕妤的嘴中,荣婕妤吸了它的精气,才有力气继续生产云云……不过具体发生了什么已经没有人知道了,似乎那日在覆云殿中接生的产婆一个个都莫名其妙地遣散出宫,搬离了嗣安,没了踪影。”
望归听完故事,唇边挑起一抹狡猾的笑容,道:“看来只有亲自去皇宫走一趟了。”
“先生不怕方姑娘设下的结界吗?”玉竹问道。
望归笑道:“她只说不能接近荣贵妃,又没说不能进宫。怎么样,你们要不要一起?”
小狐狸表示兴致缺缺,“你们去吧,我在柳娘家里待着就好,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每天都觉得很饿……”
柳娘担忧地看了一眼它巨大的体型和圆滚滚的肚子,“可是你这样吃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十三郎一边捧着杨枝甘露喝的开心,一边道:“能有什么问题,天雷劫我都扛过来了,还能有个吃劫不成?”
夜晚月白风清,花枝繁复。
望归抓了一把瓜子,在挂了红灯笼的门前边吃边探头探脑地张望着,玉竹手中捧着柳娘给她灌好的暖手炉,呵着冷气,顺着望归的目光往那边望去,可是除了一棵巨大的歪脖老槐树,什么都没有,她十分后悔自己大晚上的不睡觉,为什么要答应望归一同前往宫里打探消息。
没多会儿,便看见那边拐角槐树下忽然冲出来一辆矮小的马车,马车十分简陋,拉车的两匹老马腿脚细长,骨瘦如柴,通体泛着一股孔雀蓝的妖异颜色。
望归与玉竹坐进马车,直奔皇宫而去。玉竹坐在那狭窄的车厢中,扑鼻而来的有一种腥臭的味道,让她不由得皱着眉头。可是望归却似乎没闻到一样,一直掀着布帘,饶有趣味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嗣安城的宵禁时间早已过了,眼下街衢空寂,家家户户都亮起了温暖的橘色灯光。
玉竹这时才意识到这马车飞速地行驶在宽阔的青石板大街上,却毫无声音,而且没有任何颠簸的感觉。还没等她细细思考,马车就当着众多戒备森严的御林军的面那样堂堂正正地驶进了皇城,停在了思玉殿旁的一棵槐树下。
玉竹刚捂着鼻子从马车上下来,只听得身后轻轻的“噗——”的一声,再回头时马车却不见了。
玉竹惊讶地指着地上的两只推粪球的屎壳郎,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先、先生……我我我、我们刚才不会是坐着……”
望归拍了拍玉竹的肩膀,残忍地笑道:“时而也需要让玉竹体验一下别致的出行方式啊。”
玉竹不由得趴在槐树下干呕起来。
月光之下,整座朱墙黄瓦的皇宫如同一捧盛开的花束,黄色的如同金色的花蕊,红色的就好像柔软娇嫩、光彩夺人的花瓣,相映成趣,美轮美奂。
望归带着玉竹左拐右绕,穿行在华美的宫殿之间,一路上不论是巡夜的御林军还是脚步匆匆的宫人、侍女,通通都对他们二人视而不见。穿过花枝纷繁的保华殿花园,望归带着玉竹停在了一口偏僻的古井旁。
只见望归从袖中掏出一支纯银打制的银筷,就着明月清辉,玉竹看到那银筷上雕了繁复的花纹,在筷子尾部还用朱砂描绘了许多看不懂的符号。望归手执银筷蹲在古井旁,开始有规律地敲打起来,在静谧的院落中响起清脆的回声,“叮叮——叮叮叮——叮叮——”
敲了几下后望归收起银筷,扶着古井,向里面探头望去,道:“嘿——有人吗?”
玉竹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保华殿,十分担忧,“先生,我们不会被人发现吗?”
话音刚落,只听得那井里传来一个怯懦、微小的女声:“是谁在叫我……”
望归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缎包的袖珍小盒,打开盖来,里面满满地装了玉白色的粉末。望归抓了一把粉末撒进了井里,只听得井里翻起水声,那个女声又响起来了,“鳖珠磨的粉……好大的手笔,你是谁?”
望归姿势不雅地趴在井边,努力地探头进去道:“在下来自鬼城酆都,姓望名归。此番惊扰姑娘休息是为了向你问询一点事情。”
原来水井里的女人生前是这保华殿前一任主子的近身侍女,后来在无休止的后宫争斗中被人暗害,一把推进了井里。她虽为女鬼,但是没有怨气,也从不出来害人,无非就是月圆之夜会从井里出来吸收一些月亮的精气,于是皇家的历任国师、神女都对她当做视而不见,毕竟非要强行渡她,也是耗费法力的事,对于这样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女鬼,只要她不害人,留她在这古井里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玉竹起先还十分担心会有路过的宫人、侍女,可是坐了好一会儿,只有一个脚步匆匆的宫女路过,经过不远处的小迳时宫女就那样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这边低沉的聊天声。
“所以云蜓你的意思是,白家、薛家与穆家一直以元老重臣自居,白野入狱完全是薛家与穆家联手陷害的结果?”望归若有所思地盯着井里,问道。
名唤云蜓的女鬼道:“反正宫里这群鬼怪们是这样传的没错。”
“那关于那个宠惯六宫的萱夫人,云蜓你可知道一些她的消息?”
云蜓犹豫了片刻,道:“是已经死去的那位萱夫人?哈,她也算是这后宫里的一位狠角色了。”
望归饶有趣味地笑道:“哦?怎么说?”
“据说萱夫人与现今的荣贵妃原是亲生姐妹,不过不知为了什么,两姐妹反目成仇。哦不对,与其说是反目成仇,不如说是萱夫人狠荣贵妃入骨,事事与她作对不说,还想尽方法害她。不过萱夫人生前的时候,荣贵妃不仅性子沉静,对她处处忍让,那时候荣贵妃诞下太子后一个不注意,被萱夫人将孩子抱走,再送回来时太子便高烧不退,险些丧命。即使这样,荣贵妃也没有半分怨言,依旧是沉默寡言,不见半分愠怒的神色。现在想来,荣贵妃娇蛮把横的性子似乎是在萱夫人死后才慢慢变成这样的……”
“除了这事,萱夫人还做过什么加害于荣贵妃的事?”
“唔……我记得荣贵妃刚进宫时住的并不是现在所在的覆云殿,而是一处名叫长守宫的偏僻宅院,荣贵妃那时还是荣婕妤,皇上为了逗她开心特意重新装扮了长守宫,并改名覆云殿。萱夫人进宫后,处处看荣婕妤不顺眼,甚至放火烧了她的覆云殿,还好那时候荣婕妤正在旁边欣昭媛的合香宫做客,不然真真是要被烧死的了。从那以后荣婕妤才搬到了现在的宫苑,皇上为了安抚她的情绪,才吩咐这座宫苑继续叫做覆云殿。”
望归抬头看了一眼渐渐被乌云覆盖的明月,焦急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萱夫人放火烧了她以前的宫苑呢?”
云蜓似乎看到了什么害怕的东西,抖着声音道:“是长守宫旁的梅树精说的,她说她亲眼看到萱夫人带了侍女,趁着长守宫的宫人都犯着困打瞌睡,浇了火油在墙上,一个火折子就扔了过去。”说罢,只听得她声音渐渐消失,“要落雪了,我要走了,你去找别人问吧。”
下一刻,天空便落下了淡淡的雪花,乌云遮蔽了明月,望着不远处风雪中迷蒙的灯光,玉竹感慨道:“真是看不出来,这荣贵妃当年有如此隐忍的一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