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作莺儿的舞姬从半露的酥胸下抽出一方柔软喷香的巾帕,塞到玉竹手中,满面春色地道:“有约了也不是不能退掉呀公子,若是还想来找奴家,奴家就在那边的晴艳楼。”
玉竹满面通红地应了,跟着望归继续向前走去,一路上不停有各色美人向两人靠上来,但是似乎偏爱玉竹的更多些。又一次摆脱了一名头上长了鹿角的妖艳舞姬,玉竹无奈地问道:“先生,我们到这里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啊。”
望归看看身后依旧在对玉竹抛着媚眼的俏姐儿,不由得感伤道:“唉——果然近些年来比较时兴这样带些脂粉气的长相吗,想想三百多年前先生我也曾经是酆都城里数的出名头的美男子呢,真是时过境迁、风光不再了啊。”
玉竹闻言,十分无奈。忽然间,她仿佛看到一旁名为流光阁的楚馆内闪过一个人影,那人长了四眼、六耳,坐在“格拉格拉”的木轮车上,正是卢老汉。
“先生快瞧,那不是卢老汉吗”玉竹指了指正被莺莺燕燕环绕的卢老汉,此时的他哪还有两个月前干瘦颓靡的姿态,现下一边撑着木轮车,一边调笑着搂了香肩半露、柔情软语的美人向后院走去呢。
望归一双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颜色,他拉过玉竹躲到灯光照不到的墙角,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只鎏金香盒,打开后里面静静地躺了几支线香,看上去似乎是娥灵的手艺。望归取出一根香,手指捻过香头,那香自行燃烧起来,没一会儿就飘出了袅袅青烟。
他执着那香围绕着玉竹走了好几圈,直到她身上每一处都被那香雾所覆盖,玉竹只觉得这香闻上去有股雨后芳草的微腥气,还没眨眼的功夫香雾就似乎附着到了自己身上,因为低头看去,自己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十分轻淡的青白色光雾。
望归将自己身上也熏了一遍香,直到两个人如同两个将死的萤火虫一样,才拉着玉竹从角落中走了出来,大摇大摆地向流光阁里走去。
玉竹正做好了准备应对凑上来的青楼姐儿们,却发现身旁红妆艳抹的舞姬们仿佛没看见两个活人从她们身旁走过似的,一个个依旧风*妖娆地站在门口,手指团扇,一边调笑着过往的公子哥儿们一边往身上撒着更加香气扑鼻的脂粉。
玉竹很快明白过来刚才的香雾自然是有隐去身形的功效,不由得埋怨道:“先生有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不一早拿出来!”
望归笑道:“那样多没有意思,看不见玉竹被舞姬们调戏的样子可真真是少了大半的乐趣呢——”
此时正是圆月中天的深夜,除了这花红柳绿的轻红巷,酆都城其他的街巷倒是一片寂静。
卢老汉的果脯铺子后堂,青螺正一个人顶着月色淘洗着明天需要制作的果子,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水,看了看一旁还等着研磨的糖粉和腌料,心中忽然涌出一阵伤感。
她只记得自己被困在那螺壳之中数千年,既不是遇不见可以解开封印之人,只不过大多数时候是自己不愿出来罢了。青螺早就厌倦了那潮涨潮落的东海,直到遇到了望归,那个自称是个做生意的白发男人,便求他带自己离开这一望无际的沧海,谁知那人竟连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自此以后青螺跟随他辗转去了许多地方,只记得他在妖界开茶铺的时候,自己就静静地躺在大堂的搁架上,见过了许多各色的客人。后来他收拾收拾,去了天界卖布匹,自己便成了布间摆放的装饰物。再后来就来了酆都,被望归摆放在了自己的房间中,偶尔闻着熏香,透过轩窗也可以看到后院落雪落梅的景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青螺自己也快要忘记自己离开东海有多久了,似乎久到忘记那个曾经伤害自己的男人。曾经也有过几次,望归给她寻觅了合适的时机,可是面对那些面容浮夸、虚情假意的男人,自己怎么也瞧不出那一颗真心,更别提接受那肮脏的心头血了。
直到那一个雨夜,青螺正透过螺壳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忽然望归走了进来,面带笑意地说道:“这一次,我猜你会出来。”说罢,便拿起了螺壳放入了装了药粉和食物的布袋里,一同递给了落魄的卢老汉。
卢老汉顶着湿透的衣衫一步一步地用手撑着走回了荒庙,青螺还记得一双稚嫩的小手将自己从布袋里拿了出来,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少年问起卢老汉这螺怎么会在袋里,卢老汉说这是逍遥坊的望掌柜送给他的,许是让他炖来补身子的吧。
青螺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两父子,那时的卢老汉皮肤黝黑、面容祥和,四只眼睛里透着质朴与诚恳,虽然落魄到那步田地,却没有丝毫的怨气,他向卢慕秦讲起望归与玉竹不仅替他包扎伤口,还赠与了医药与吃食,并教导卢慕秦将来一定要报答这份恩情。
青螺看着那两父子躲在漏雨的破庙中,相互依靠取暖,心中升腾起了一股异样的情绪。她忽然就厌倦了这一方小小的螺壳,于是便幽幽地出声,吓了卢家父子一大跳。
当说到需要卢老汉心头血和一世真心才能解开封印的时候,她看到卢老汉迟疑了片刻,心中不仅冷笑,原来自己还是看错了人。
谁知下一秒卢老汉就取过柴刀,一把捅入了自己的心脏,剜出了三滴心尖上的鲜血,滴在了螺壳之上。青螺愣愣地看着倒下的卢老汉,竟然忘了自己是怎么从那螺壳之中走了出来,她只记得他倒下前,眼中写着的笑意和一旁卢慕秦的呜咽。
后来在青螺的照看下,卢老汉很快就痊愈了,他们三人搬离了荒庙,起先在城郊卖一些竹编、草编的筐、篓,因为青螺心灵手巧,编出来的竹筐又好看又结实,每天刚摆出来就被抢购一空。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挣了许多银钱,供他们租下了九门大街上的一方店铺。
青螺还记得那一日在荒庙外,卢老汉撑着木轮车同自己一起砍着竹子,西下的落日给那片翠绿的竹林镀上一片温暖的橘黄,卢老汉轻柔地为她擦去额间汗水,静默无言。
他们二人总是这样,不曾多说什么,却仿佛几十年的旧友,一个眼神就十分默契。虽然才相处了不过两个月,青螺却觉得他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几十年一样。虽然坊间流言蜚语不曾断过,却从未影响到她那份执着的情意,仿佛三千年前那场爱恋一样,过了这么长时间,青螺的执拗却丝毫未变。
只因那日落日之下,他说了她听过最美的情话。
流光阁内,隐去了身形的望归与玉竹正蹑手蹑脚地穿梭在莺歌燕语当中,尾随着卢老汉进了一间雕栏玉砌、金碧辉煌的厢房之中。望归拉着玉竹悄悄地躲进了幔帐后面,透着朱红色的鲛纱幔帐,玉竹面色通红地看着卢老汉搂着腰肢纤细、衣着裸露的女子纠缠着躺到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玉竹见望归瞧得兴致盎然,不由得无奈地别过脸去,不愿看那幔帐后香艳的场景。谁知望归却悄悄地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往那边看去。只见卢老汉此时已经坐了起来,而方才还欲拒还迎、娇喘连连的舞姬早已躺倒在了床榻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卢老汉看了看床上熟睡的美丽面容,从马靴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地扎进了那半露的酥胸之中,然后他手腕一抖,带起了几滴嫣红的鲜血。玉竹被这场景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呆呆地看着卢老汉将匕首上的血收进了一个瓷瓶之中,然后不知在那舞姬的胸前洒了什么药粉,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
卢老汉将剩余的鲜血擦拭干净,然后从袖中掏出了几锭小金块放在了枕头旁,便吱呀吱呀地撑着木轮车从来时的路走了出去。这流光阁里来客纷繁、喧闹异常,如此一个瘸腿的老头夹杂在其中更是不显眼,就这样,玉竹看着卢老汉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之中,再也探寻不见。
回到虚烟堂时已经弦月高升,月华如水,玉竹困倦得连衣服都没换回来就一头栽进了柔软的寝具上睡了过去。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玉竹忘记了自己还穿着昨晚的男装,就那么揉着眼睛走了出去,见到后院里正襟危坐正在与望归聊天的熊八,正准备抬手打个招呼,却见熊八愣愣地看着她,满面羞涩地道:“这位小兄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