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卢老汉的干果铺子待了一阵，回到虚烟堂时天色已近黄昏，望归与十三郎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一个依靠在舒适的摇椅上打盹，一个蜷卧在树荫下吹风，真是好不自在。

玉竹将卢老汉新开了铺子一事讲与了望归，并递上青螺打包好的干货与果脯。望归一脸意料之中的神情，打开包装紧实的油纸包，只见里面又用油纸分成了好几个小包，包了瓜子、杏仁、松果还有各色果脯若干，杏仁炒的酥香，果脯甜软却不黏腻，吃的人食欲大开。

玉竹一边吃着炒瓜子，一边赞叹卢老汉的手艺，果然与寻常的炒货味道有些许不同，少了些苦味，比南街那家卖的更香更酥脆。

十三郎一边往嘴里送着杏干，一边忿忿地说道：“这个卢老汉，见我们不提还真就装傻充愣了，青螺明明是主人送他的，怎么还不承认了呢！”

玉竹疑惑：“先生当时怎么想到把青螺放到医药兜子里一起送给他了呢？”

望归“噗噗”地往地上吐着瓜子皮，满不在意地说道：“不过是听故事听入迷了而已，看他带着个儿子着实不易，便想看看青螺肯不肯出面帮他一把。谁知还真成就一段姻缘，啧啧……”

玉竹替卢老汉辩解道：“也许卢老汉也不知道青螺是先生给的也说不定……”

十三郎冷笑道，“他可是看着主人把大青螺放进布袋中的。”

“那他怎么不愿承认呢？”

“也许是怕主人反悔、将青螺要回去吧。”

望归一双笑眼中闪烁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唇边挑起一抹莫名的算计，“青螺她受过情伤、又被封在那螺中过了千年，在她心中对情爱之事恐怕是又害怕又渴望的。此番她愿意为了卢老汉而出来，必定是抱着与他共度一生的情意，才肯接受卢老汉那心头血。卢老汉此番也是尝到了青螺无边法力的甜头，怕我将她带回，才装作不知情，所以也怪不得他。”

“无边法力？青螺一个螺妖，哪来的无边法力？”玉竹想起那面容温柔恬静的绿衣女子，疑惑不解。

“因为青螺她曾因机缘巧合，得到了一个万年蚌精的真气传承，蚌精临死前将自己的功力悉数传授于她，有了这深厚的功力，青螺此后的修炼更加顺风顺水、事半功倍，不过百年的功夫就修成了人形，我遇见她的时候她虽然被封印在了那螺壳之中，但法力却依旧不容小觑。有了她，也难怪这卢老汉这么快就摆脱了困境，重新过上了好日子。”

“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青螺就算是先生送给他的，本来应该也没打算要回来吧，卢老汉一家现在过的十分幸福美满，就算不承认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啊，希望卢老汉与青螺能白头偕老，最好再添一个小生命，嘻嘻——”玉竹说道。

望归依旧吐着瓜子皮，笑道：“希望如此，不过玉竹还是不要太乐观为好。”

玉竹正欲抬头询问，只见望归已经起身离开了，临走前不忘抓了一大把松仁，丢下一句“别忘了清扫地板”就幽幽地飘回房了。玉竹低头一看不禁冷汗，只见地面上铺满了瓜子壳，刚好摆了一个衣袂翻飞的人像，那白发与笑眼看上去到颇有几分神似，“真是自恋！”玉竹又气又笑，只得拿来笤帚清扫。

这几日天气逐渐寒冷起来，虚烟堂后院栽的一颗上了年纪的桃树才慢悠悠地结了果子，看着那红彤彤的桃子挂在树上，给这秋日里增添了一份粉嫩的生气，就连在后院纳凉的时候都能闻到那桃子散发出来甜甜的香气。

望归终于同意把桃子摘下来了，玉竹一大早就拉了小狐狸一起拎着竹篮到树下摘桃子，玉竹负责摘下面的，小狐狸则爬到树梢负责摘那些不好够着的，忙活了好一阵才摘完，谁知那一棵看似枯瘦的桃树竟然结了几十个红艳艳水当当的大桃子，啃一口满嘴余香，竟比寻常的桃子还要甜上许多，乐得玉竹与小狐狸在树下连连吃了好几个，中午饭都不想吃了。

下午时分，望归喊十三郎请来熊八，给他送了好几个大桃子，熊八拿来了一篮水白杏当作回礼。

望归笑眯眯地收下水白杏，吩咐玉竹拿了桃子和杏一起去一趟卢老汉的干果铺子，让他用自己带去的杏桃制成果脯，一定比寻常的桃脯和杏脯更好吃。

走到喧闹的九门大街，只见原本在果脯铺子两旁的店铺都纷纷关门，被卢老汉买了过来，如今他的干货铺子竟然算得上是这里最大的一家了。不禁铺面加大，连跑腿招呼生意的小厮都多了好几个，均是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跑进跑出的好不忙碌。

生意好就是不一样，连店里的装饰都焕然一新，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就连桌子腿都换成了包金的，所有盛放食物的盒子更是换成了七彩琉璃打制。

果脯的选料更是上乘，听一旁排队买瓜子的妇人们说，这城郊附近最好的瓜子、杏仁和各色水果都叫这卢老汉挑了去，现在他这里的生意算得上是酆都城数一数二的了，据说那些大户人家里招待客人的小食也都是从他家买的呢。

玉竹静静地站在长长的队尾，听着前面那些鸹噪的妇人们好不热闹地说着卢老汉家的闲言碎语。

“听说那个卢老汉刚死了妻就着急忙慌地续了弦呢，可怜了那个年轻的姑娘，每天早起贪黑地给他忙活生意，可那黑了心的卢老汉整日就知道饮酒作乐，寻花问柳，呸！什么东西！”

“真的呀？你可别瞎说。”提篮子的大妈瞄了瞄账台后忙碌的青螺，以手掩嘴，轻声说道：“据说那姑娘也是个可怜见儿的，似乎是早早地就没了爹妈，这才找了这卢老汉。”

另一个红发的妇人满面通红地道：“我家掌柜的说他那日才在轻红巷见到坐在木轮车上的卢老汉呢，放着家里的美娇娘不看，偏要去那烟花柳巷里找那不干不净的，啧啧啧，有了钱就没了心，男人真是死性不改。”

“都别说了，说的跟真的似的，人家卢老汉哪有那么不堪，我儿他大姨那日还说卢老汉为了这姑娘花了重金裁制新衣裳、采买新脂粉呢，要真是不喜欢了，还用得着费这个工夫？”

“不过他家的东西做的就是好吃啊，吃了一次就觉得跟别家的不一样……”

“是啊是啊，据说这手艺是这卢老汉家里传下来的呢……”

“我以前也吃过，没觉得有现在这么好吃啊。”

玉竹听着前方的妇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卢老汉家的是是非非，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她抬眼打量起账台后的青螺，只觉几日不见，青螺好像更加瘦削了，却依旧是那如水般沉静温柔，对着每一位前来买果脯的客人陪着笑脸，时不时低头绾一绾散落的碎发，嫣然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