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烟·轻描卷》
《螺姑娘》
第一章 夜客
清秋时节,古城飞花,鬼城酆都中弥漫着氤氲的桂花香气。
逍遥坊内一间名为虚烟堂的古玩店中,一名面容清秀隽丽的少女正捧着抹布一点点擦拭着通顶的八宝阁,一旁的帐台上趴着一只通体金黄的五尾金狐,正眯缝着眼睛打瞌睡,狭长的狐狸眼半睁半闭,头一点一点的,看上去十分滑稽。
一位身着赭石色对襟长衫的白发男子从里间悄声无息地走了出来,正是这虚烟堂的主人望归。他走到帐台旁,伸出一只手拎起小狐狸的脖颈,将它拎了起来。
小狐狸前一刻还打着瞌睡,倏地一下便清醒过来,它看向望归略带愠怒的双眼,不禁颤栗起来,“主人……”
“一会儿不盯着,你就又开始躲懒了?!”望归气道。
“大劫刚过,身体虚弱嘛……”小狐狸低眉顺眼地装可怜道。
“少罗嗦!快去把后院的竹椅擦了,还有两盆衣服洗干净,今天的柴火还没劈,不做完这些不准吃午饭!”望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面露凶相道。
小狐狸不敢还嘴,只好悻悻地挣脱出望归的钳制,满面忧愁地去后院干活去了。
夜晚。
虚烟堂的后院中秋蝉微鸣,芳草萋萋。
回廊下,望归、玉竹与十三郎正端坐在干净的竹椅上赏月,一旁的方几上摆了香茗一壶、清酒两杯,还有下午做好的蜜豆奶皮酥、茶香糯米团和枣蓉甜糕。
因为前些日子十三郎渡劫未果,受重伤休息了将近一个月,所以虚烟堂上上下下全由玉竹一个人打理,自然忙不过来,时间久了,有些打扫不到的地方就蒙起了厚厚的灰尘。虽然功力受损化不成人形,可是这半个月十三郎已经重伤痊愈了,它还是经常借着受伤的由头躲懒偷闲,结果今早就被望归狠狠地教育了一番,一整天都低眉顺眼地抢活干。
刚给店里的琉璃灯换了一圈烛火,十三郎才闲下来跟望归、玉竹一起坐在回廊下,吃着瓜果糕点欣赏美丽的月色。
望归一杯一杯地喝着清酒,满面哀愁,“已经半个多月没有生意了,再这样下去,哪还有钱吃饭,真是愁死人了——”
玉竹一边喝着香茶,一边道:“先生别骗人了,从三卿神君那里骗来的三万金我可还记着呢。”
望归纠正道:“你情我愿的,怎么叫骗呢,那是玉竹的租赁费。”
玉竹生气道:“我又不是货物,哪来的租赁费——”
话音刚落,只见一旁的小狐狸误将望归的酒杯当做茶杯,端起来就灌了一大口,喝下去后才反应过来那并不是茶,玉竹和望归愣愣地看着没有醉倒的小狐狸,均是一头雾水。
只见小狐狸倏地一下满面通红,一黑一白的两个眼仁儿里迷迷蒙蒙地透着雾气。它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五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飞舞,向前走了两步,“咚——”地一声撞到廊柱上也毫不在意。
就这样,望归与玉竹看着喝醉了的十三郎在草丛中时而追赶翩翩而舞的流萤,时而笨手笨脚地爬上树梢抓快要死去的秋蝉,时而瘫倒在梅树下望着星月长叹,时而对着水井旁的粗麻绳哈哈大笑。
“十三郎它——怎么没有醉倒?”玉竹疑惑地问道。
望归饶有趣味地看着远处正摩拳擦掌准备跟水桶比武的十三郎,笑道:“谁知道呢,也许是这次的清酒做的没那么醉人吧。”
玉竹起身正欲去厨房做一碗醒酒汤,路过小狐狸时却被它一把抓住了裙角,“娘——我要听故事——”
玉竹冷汗,她俯身拉住十三郎的狐狸爪,道:“小狐狸,我不是你娘……”
十三郎耍赖,泪眼朦胧地道:“娘——为什么连你也不要十三郎了,十三郎好可怜,没有人喜欢我,呜呜呜——”
玉竹看了眼檐廊下捧腹大笑的望归,无奈地摸了摸狐狸毛,道:“好好,那我给你讲故事,你要听什么故事?”
小狐狸立马抹了把眼泪,破涕为笑,道:“我要听田螺姑娘的故事!”
说罢,它拉着玉竹的裙角就往檐廊下的竹椅走,玉竹险些被它拉了个踉跄。
檐廊下,十三郎面带红晕地趴在竹椅上,听着玉竹不疾不徐地讲着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勤劳的农夫,有一天他在劳作的时候捡到了一只特别特别大的田螺,于是他就把田螺带回家,养了起来……”
十三郎醉醺醺地插嘴道:“然后有个田螺姑娘从田螺里出来了!”
玉竹黑线,“没错,然后有一天那个农夫从地里劳动回来,看到家里有人做好了饭,灶上放着烧好的热水……”
十三郎又插嘴,“都是田螺姑娘做的!”
玉竹冷汗,“你明明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我讲?”
十三郎打滚,“娘——连你也不喜欢十三郎了吗?”
玉竹忍住想把它扔出大门的冲动,硬着头皮接着讲起了田螺姑娘的故事,一个故事讲完,十三郎也终于停住了吵闹,沉沉地睡了过去。
忽然间,只听见大门处传来敲门声,在幽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笃笃——笃笃——”
玉竹拾起一旁的六角琉璃灯去开门,只见门外跪着一个长了四只眼睛、六只耳朵的老汉,他一见到玉竹开门,便不住地磕头,“姑娘,行行好吧!妻子去世,留下了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我又被残木压断了双腿,现在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我的孩子饿的直哭,还请姑娘发发善心,赏我们父子俩一点剩菜剩饭吧!”
玉竹就着月色和昏暗的灯光,这才看见这六耳老汉的下身一片溃烂模糊,草席上血迹斑斑,因为只能用双手撑着向前行进,老汉的双手也伤痕累累,布满了伤痕。见到此番景象的玉竹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她定了定心神,让老汉稍候片刻,然后来到后院,将老汉的故事讲与了他。
望归将老汉迎进了门来,吩咐玉竹拿来了低矮的梨木方凳,帮着老汉坐了上去。
老汉感激地不住磕头,面上涕泗横流:“这位老板真是慈悲心肠,老朽不求金钱,只希望求一口剩饭,让我苦命的娃儿吃一口,一口就好啊。”
望归让玉竹拿来了茶水,还有晚饭剩下的瓜果糕点,道:“在下姓望,名归,字杜枫。是这古玩店的掌柜,不知道老人家你如何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