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昏迷的那几天里玉竹过的浑浑噩噩的,她不似望团团、娥灵那般看破俗世生死,她甚至连熊八都不如,跟他们这些非人比起来,她只是个误闯进鬼城的凡人,心思纯净、果敢又倔强。
熊八将十三郎的尸体放进了镜月寒冰打制的食盒中,不大不小,刚刚好,就好像为它量身打造的一般。娥灵依旧每日来给小狐狸包扎换药,仿佛它只是沉沉地睡着了一般,就像那次从流月老祖府上重伤归来。
“十三郎,你要是醒了,我就每日换着花样地给你做好吃的。”玉竹静静地看着十三郎渐渐好转的伤势,跟他说话,可是等来的不过是持久的静谧。
“唉——”玉竹幽幽地叹了口气,为镜月寒冰盒中的小狐狸盖上了盖子,透过透明的盒盖,十三郎细长的尖嘴上布满了伤痕,看上去那么疲倦。
玉竹正准备去厨房中将刚做好不久的饭菜端到望归房中,谁知刚转过身去,却发现望归正负手立在门边,面色苍白,一头白发零散地垂在身后。
玉竹欣喜,“先生,你醒了!”
望归淡淡地点了点头,他绕过玉竹,走到放了镜月寒冰盒的床榻旁,坐了下来。
透过冰盒,望归看向里面的小狐狸,神色复杂,“卖身契的时间还没到呢,你也敢死。”
回答他的是一片空寂。
玉竹担忧地道:“先生,你的身体还没好,穿着单衣就出来会生病的。”
望归回头对她笑了笑,眼神落寞,“玉竹这些天一定辛苦了。”
玉竹摇了摇头,不知作何回答。
望归端起方几上的茶壶,才发现是空的,他放下茶壶,苦涩地一笑,“十三郎是个心思十分纯善的孩子,虽然爱偷懒,也爱偷奸耍滑,但是它却从来没想过要害别人。”
玉竹立在书柜旁,静静地听着。
“那年我的一位客人要买一件稀世的嘎巴拉碗,用得道喇嘛的头盖骨做成的,是进行“修无上瑜伽密布”灌顶仪式的法器,但是我手上的嘎巴拉碗不够他的要求,若是想要做成那笔生意,还需要找一位顶级的魅术大师给那嘎巴拉碗施术。于是我四处打听,听闻西疆有一位年幼的天才魅术师,出自金狐一族,便是十三郎。”
望归打开盒盖,伸手轻柔地摩挲着小狐狸依旧柔软的额毛,“到了西疆,我去拜访了金狐一族的族长,族长却说十三郎因为天赋异懔,加上个性直爽不会与人辩驳,所以在族中口碑并不十分良好。几十年前因为一场比武,十三郎被几位族中德高望盛的老辈联手陷害, 逐出了族群,永世不得踏入金狐驻地一步。但是族长是个好人,他答应十三郎会替他好生照料他年迈的父母,十三郎便只身一人离开了金狐族所在的修宁谷。”
玉竹问道:“然后呢?”
望归接着道:“然后我四处打听,才知道十三郎他虽然出走,却不愿离开太远,便一个人住在了黑木林旁的碧云山上。我遇到他的那天就像今日一样,是个凉爽晴朗的好日子……”
那日是初秋时节,微微的秋风吹落黄叶满地。西疆的碧云山上,一只两尾金狐正为了晚饭而发愁,因为心地善良不愿杀生,它四处寻找别人吃剩的食物,饿的饥肠辘辘。
忽然间,一个墨衣白发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它的去路上,小狐狸斜眼瞥了一眼那陌生人,正打算远远地绕开,却不料想那人一双笑眼微眯,开口说话了,“我知道你,小狐狸。”
十三郎翻了个白眼,没有要停住脚步的意思,“你知道我?那又怎么样?小爷我不知道你。”
那人也不气恼,反倒笑意盈盈,“不知道我没关系,但是你可曾听说过酆都?”
小狐狸摆了摆尾巴,停住了脚步,“酆都鬼城,哪个非人没听说过。”
“我是从酆都而来,特来找你做一笔生意。”望归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包钱袋打了开来,露出里面明晃晃的小金锭,“这里是三十金,我只需你帮我施一个简单的法术,这三十金就归你了。”
小狐狸看到金子,猛地一咽口水,遏制住了自己扑上去的冲动,“一个法术就给我这么多金子?你当我傻啊?我才不上你的当呢!”
望归收起金子,问道:“你被逐出金狐族的事情我听说了,难道你就想这样在碧云山潦倒地度过余生?以你的能力,绝对可以在这世间闯荡一番,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小狐狸沉吟片刻,黑白双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透露出一股无奈与忧愁,它淡淡地问道:“我只希望可以不再让我爹娘为我担心,不再为他们丢脸,别的……我都可以不要。”
望归抬头看了看空中明媚的阳光,回身从包袱里掏出两条鱼干,小狐狸闻到鱼香味,原本就饥肠辘辘的肚子更加空瘪了,它控制不住地走了两步,眼中精光大放。
“时候也不早了,不知道你饿不饿?我这刚好有两条香鱼干,不如分你一条,我们聊一聊?”
小狐狸咽了咽口水,提防地道:“嘁,我怎么知道你没在这鱼干里下药?”
望归笑了,他咬了一口鱼干,然后将咬过的递了过去,小狐狸看他真的没有下药,接过鱼干狼吞虎咽地就吃了下去,连个渣都不剩。
吃完了一条,它看了看望归手中的另一条鱼干才咬了几口,又不好意思开口要,只得留着口水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望归受不了它那如饥似渴的眼神,只得默默地将鱼干递了过去,又被它风卷云残地吃了个干净。
望归笑眯眯地看着吃相不雅的小狐狸,指了指它嘴边残留的鱼刺,笑道:“怎么样,小狐狸,你可想好了?”
小狐狸拍了拍饱胀的肚子,满意地说道:“想好了,你给我一顿饱饭,我欠你一个人情,但是这个忙我不帮,因为我……现在还不想离开碧云山。”
望归笑眼微眯,“这样,我们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你自认魅术高明,若是你能施术将我迷住,我便承认你确实厉害。若是不能,那我看我也没有找你帮忙的必要了。”
小狐狸心高气傲,最禁不得激将法,它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尖嘴一抬,“好,我应了。那赌注怎么算?”
“若是我输了,这三十两金我白送给你。”望归从怀中掏出钱袋,扔在了地上。
小狐狸笑的开怀,信心满满地道:“好,要是我输了,我就跟你走,不禁给你帮忙施术,还免费给你当一年的杂役。”
“一言为定!”斑驳的树林中洒下迷蒙的光辉,望归脸上笑意嫣然,一头白发看上去分外地耀眼。
“然后呢?”玉竹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望归,出言问道。
“然后它自然输了赌注,跟我回了虚烟堂,但是这一住就住了两百多年。”望归摸了摸小狐狸的耳朵,触手而来的僵硬让人心头一紧。
玉竹想起昔日里活蹦乱跳的小狐狸,不由得又红了眼眶,“先生,你真的没有办法救活它了吗?”
望归淡淡地道:“这并非天灾人祸,而是它命中注定了的劫难,是天劫。”
说罢,他拂了拂衣袖,走了出去。
透过轩窗,窗外一片静谧。秋风卷落花瓣满地,落泥成尘。微风吹来,檐铃不合时宜地叮铃作响,玉竹听到望归的脚步声并未走远,而是停驻在了回廊下,似乎是在发呆。
“秋花落泥风宿去,不榷归来,昏黄静如暮。”
“浮华淡看流生尽,檐下轩窗相思诉。”
“阅尽阴晴圆缺月,怜目还愁,天涯无君路。”
“空寂虚烟散尽后,始知恣意情满顾。”
玉竹走出门去,却已经没有了望归的身影。她愣愣地盯着冷清的院落,不知该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