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灵与玉竹皆一副惊讶的表情，“现在就去吗？”

望归甩着手往不远处的码头走去，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拿不回金锁就没有闻人家的酬金，没有酬金这趟去清凉里的车费难道要从玉竹的例银里扣吗？我们不在的这几日店里一件东西都没有卖出去，再不去把金锁拿回来的话家里锅都要揭不开啦……”

坐在摇摇晃晃的竹筏上，玉竹看着鬼船夫还是那般云里雾里的模糊模样，想起望归说的话，生怕自己被船夫留在穿上，于是连忙别开眼光，却看到船尾的望归正拿着玉佩仔细地端详。

“先生，你真的是出身魔界吗？”

望归心不在焉地答道：“嗯？谁告诉你的？”

“方才三卿神君说你是……”

望归一听见三卿神君，便抬起了头来，问道“说我是什么？”

“说你是魔界小儿……”

望归笑眼微眯，“跟他比起来，我们的确只能算是小儿，这没说错。至于我的出身嘛，玉竹可以姑且当做我是从魔界来的吧。”

“为什么只能姑且当做？”玉竹疑惑不解。

“因为我的身世，说起来确实是个十分琐碎又漫长的故事。以后若是有机会，我会慢慢讲给你听的。”

玉竹闻言点了点头，“那娥灵也是来自魔界的吗？”

望归收起玉佩，答道：“没错，娥灵同我是一类人。”

“一类人？”

望归正要回答，只听得竹筏“梆——”地一声靠了岸，鬼船夫幽幽地伸出了干枯的手，等着拿钱。望归从钱袋中掏出一锭小金块，递给鬼船夫，“多谢。”

鬼船夫接过小金块，点了点头，转身撑着竹蒿慢悠悠地又将竹筏开走了。

玉竹环顾四周，他们几人现下正处在一丛被芦苇荡掩盖的木制小码头上，不过几丈宽的码头看上去年久失修，已经有些晃荡了。身旁是几丛茂密枯黄的芦苇荡，在春风的吹拂下左右摇摆着，时不时飘起几片枯黄的叶片。

望归手搭凉棚，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忽然他手指轻轻地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简陋的茶肆，说道：“走吧，我们去看看他们今日还有没有剩余的鬼车。”说罢，抬脚便向那边走去。

那是一个木板与茅草搭就的十分破旧的茶肆，里面摆放了不过两张四方桌与七把竹凳，茶肆旁边砌着一个简陋的灶台，一只十分肥胖、笨重的兔妖正背对着望归一行人，对着灶台煽风点火。

玉竹看着兔妖头上一对毛茸茸的鹅黄色兔耳朵，觉得十分可爱，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兔妖听见身后的笑声和脚步声，不禁转过身来，把三人吓了一个趔趄。只见他兔身人面，面向凶狠，一条长长的伤疤贯穿左眼直至脖颈，看上去诡异又吓人。玉竹前一刻还在看着他肥笨的身躯发笑，现在看到他横眉立目地站在面前，立刻收敛了笑容，往娥灵身后蹭了几步。

兔妖把漏风的竹骨扇往背后一插，蹭了蹭额头渗出的汗水，粗声粗气道：“茶水三银一碗。”

望归掏出三锭小银子递了过去，“三碗茶水，多谢了。”

兔妖也不搭话，接过银子收到脏兮兮的衣兜里，然后回身从碗柜里掏出三个裂口的脏碗，又从灶台上取下陶壶倒了三碗浑浊的茶水，端了过去。

玉竹与娥灵看了看桌上的茶水，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摆手表示自己不渴。

望归叫住兔妖，“请问……”

兔妖缓缓地转过他巨大的身躯，凶狠地盯着望归，不答话。

望归倒也不恼，笑了笑，道：“请问你这里可还能搭去往阎罗诡道的火鬼车？”

兔妖想了想，点头，伸出一只肥胖的兔爪，晃了晃，“三十金，一个人。”

娥灵一下叫了起来，“三十金？！你怎么不去抢！”

兔妖翻了个白眼，“没人，逼你，坐，你大可以，走着，去。”

玉竹这才发现这兔妖一说长句子似乎就有些结巴，她看了看身旁，娥灵被他这一番抢白，气的鼓着腮帮子就坐在了板凳上，憋得小脸涨红，玉竹连忙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动气。

望归翻了翻钱袋，掏出一锭金子，说道：“我这里是一百金，那麻烦你帮我们叫一辆火鬼车吧。”

兔妖接过金子，转身去了蓬外，一吹口哨，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一只柴色鸮，兔妖跟瘦弱的鸮叽里呱啦说了几句玉竹听不懂的语言，鸮眨了眨眼睛，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很快，就来。”兔妖说罢，在身上的布兜里翻了许久，只翻出来几锭细碎的银子，他将银子一并放在了望归面前破旧的木桌上，说道：“银子，不够了。你们回来，的时候，再，找给你们。”

望归摆了摆手，“不必了，银子就当是茶水费了。”

娥灵闻言，急忙瞪眼，“杜枫哥哥！”

兔妖也不答话，他收下银子后，慢悠悠地转身去了木蓬外，随后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不知道他在找些什么。

望归低头闻了闻桌上摆放的浑浊茶水，眼中闪过一丝惊奇，“这可不是普通的茶水，这里面放了雪蔘。”

话音刚落，兔妖挪动着肥胖的身躯走了回来，手里拿了一件破旧漏洞的蓑衣，他指了指玉竹，一字一顿地说道：“人类，受不了，寒气，所以给你们，加了，雪蔘。”

玉竹看了看眼前面相凶狠吓人的兔妖，心中涌起一丝感动，“多谢了。”

兔妖摆了摆毛茸茸的爪子，把蓑衣递了过来，“这件衣服，可以，遮挡，你身上，人类的气味。穿上吧，鬼界，不欢迎，人类。”

玉竹感激地看了看兔妖，接过蓑衣，套在了身上。蓑衣有些大了，玉竹穿上去空荡荡的。

兔妖看了看，留下一句“你，等一等”后，回身又去翻了半天，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根茅草绳。玉竹接过茅草绳，将蓑衣紧了紧，穿着合适多了。

玉竹刚穿好蓑衣，便看到不远处由远及近跑来一辆轩车，扬起了阵阵尘土。马车开到近处的时候玉竹才看清，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通体赤红，足下踏着几朵小型的火焰，高高扬起的脖颈上也冒着通红的火焰，两匹火马就这样踏火而来，还没走近，玉竹便感觉到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望归递过来一个长颈玉瓶，吩咐玉竹从里面倒出一颗丸子吃下。玉竹打开玉瓶，倒出了一颗翠绿色的小药丸，吃了下去便感觉浑身清爽，连方才火马带来的热浪都感觉不似那般炽热了。

火鬼车缓缓地停在小茶肆前，望归回身向兔妖俯身致谢，玉竹也连忙低身一福，兔妖点了点头，便移动着巨大的身躯回到了简陋的灶台前，取下背后的破木扇继续煽风点火去了。

望归踏上马车，将玉竹与娥灵也拉了上来。只见这通体被漆成殷红色的马车内里看上去与寻常马车没什么不同，除了简陋一些，却也宽敞、舒适。

两匹火鬼马鼻翼翕动，喷出雾白色的蒸气，然后扬起头颅，缓缓跑动了起来。玉竹新奇地探出头去，看到火鬼马跑动的时候，足下的火焰纷纷绽开一朵朵火莲花，在地上留下一串焦黑色的莲花状蹄印。

望归半倚在卧榻上，眯着眼睛打盹。

玉竹则一直掀着布帘，向着窗外探头探脑，觉得一切都十分新奇有趣。

眼前的景象每过一会儿就变幻一新，刚离开茶肆不久，眼前还是一片寻常的田地，不远处几间茅草房里还飘出阵阵炊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地面渐渐变成了一片红色，马车走过一架木桥，“嘎吱嘎吱”的声音引来桥下池塘里的大团鲤鱼纷纷露出水面来看，玉竹看着小池里盛开的红莲，配着红色的土地、树木和锦鲤，天地间倏地变为一片赤红。

不时在路上有几位缓缓飘动的鬼魂被马车赶超而过，玉竹每次都因为害怕将头缩了回来，躲在角落里，感觉差不多走过了以后再探出头去接着欣赏窗外的景色。几次过后，娥灵笑道：“玉竹不用怕，大多数鬼灵都是无害的，他们在这里平和地生活着，就如同人类在人界一样，是十分自然平常的一件事。”

玉竹摸了摸身上硬硬的蓑衣，说道：“可是方才那位兔妖老板说，人类在这里不受欢迎？”

娥灵沉吟了一阵，答道：“倒也不能说不受欢迎，只是因为鬼灵在人界总被视为不详，被打压、被炼化，所以大多数鬼灵都认为人类十分厌恶他们，时间久了，他们也变得十分惧怕人类，排斥人类了。”

“这样啊。”玉竹点了点头，看向窗外一片碧蓝，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窗外的景色又变了，唯独不变的还是那两匹火鬼马蹄下踏出的火莲花，和一路上留下纷繁的焦黑色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