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醒来的时候,那种异样的麻木感依然存在,尤其是脸部,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
我下意识的就想去抓挠痛痒的部位,不料刚想抬手,便被人钳握制止。
我迷糊的睁开眼睛,眼前晃动着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他一只手缠着绷带,另一只手将我牢牢锁住,嗔怒道,“别动,你的脸还没完全成型,我可不想在你身上再浪费十二个小时。”
我猛的睁开眼睛,眼前赫然站着一个面目俊朗的少年,此人年纪不大,身体相貌与中原人有所迥异,头上梳着古装剧里才会出现的小辫,身着一袭刺有星辰、华虫的锦绸小褂,面带嗔色的扫了我一眼,卸下了手上的力道。
我连忙将手抽了回来,心里一阵发毛,单凭外貌几乎辨不出与此人是否相识,但闻听其声音,却是分外的耳熟。
我从简易的钢板平台上一跃而起,惊问道,“默公子?”
那人轻柔的抽回手,轻笑道,“正是鄙人,怎么,换了副容貌就不认识我啦!嘻嘻!
我难以置信的在其脸上打量了一番,虽然形貌有变,但其看人的眼神以及面部肌肉的记忆痕迹却是分外熟悉,如不是其主动暴露身份,几乎无法将他与之前那个年迈的老头联系起来。
我警觉的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发现这是一处密闭的储物间,经过简单的改装将其配置为一间临时的无菌外科手术室,床边的铝合金托架上放着一个刻有黑色旋涡纹的木箱和一排闪着寒光的银针。
我眯着眼睛退后了两步,戒备的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暗算我!”
默公子阴柔的笑了两声,骤变了脸色道,“暗算?默家人行事光明磊落,请楼公子你注意用词!若不是有人提醒,断不会使用如此低劣的伎俩。”
默公子说完,一脸无可奈何的晃了晃受伤的右臂,轻笑道,“楼公子,我还是小看了你哦!”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的面孔,瞳孔瞬时紧缩在一起,几乎是咬着牙的喊道,“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他妈对我到底做了什么?”
默公子不紧不慢的往前走了两步,一脸沉着的道,“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可能,我只是暂时调整了你的容貌,时效一过,自然会恢复你原来的样子!”
我偏动着脑袋,内心极为复杂的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除了眼神较为熟悉之外,父亲的那张脸几乎完全贴合在了我脸上。
我触摸着脸上的皮肤,感觉不到任何触觉的阻隔,只有数不清的点状部位在隐隐烧灼作痛。
从触觉和视觉上的反馈来看,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皮面具或是化妆术,默道不知使用了什么手段,按照父亲脸部的轮廓和五官布局,精确的调整了我脸上肌肉以及皮肤的位置,甚至连脸上的皱纹和皮肤上的斑点都进行了精准的复制,仅从外貌上看,即使是自己,也无法区分这张脸的真假。
我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根本不属于自己的脸不断冲击着自己的既有认知,这种超越人类行为感知的异样感觉,从最开始的震惊瞬间转变成难以言喻的恐惧。
想象一下,某一天你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样子,虽然这张脸极为熟悉,但你根本不像整容的那些人一样有深思熟虑的心理预备,这种生理上的骤变反馈给心理,是一种极其怪异的不自在和不安感。
我盯着镜中的“自己”足足看了两分钟,直到默公子将镜子倒扣在金属托架上,我仍未从这张脸带给我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不可想象这世上竟会有精于外科手术的易容术,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可以将一个人的容貌完全改造成连面部识别机器都无法区分的另外一个人。
我神色警惕的看着眼前这个坦然自若的年轻人,压低了声音道,“谁指使你这么做的?你怎么会知道我父亲的样子?”
默公子咧嘴一笑,用手抚了抚两髻的长发,稍显市侩的说道,“看来你已经稍稍习惯了现在的样子,这笔买卖总算没白做。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下,你的这张脸非常脆弱,千万不要试图恢复你原来的样子,还有,尽量避免遭受重击,有什么问题可以按名片上的地址找我哦。”
默公子说完,便将一张纸质的名片按压在金属托架上,随即拎上了木箱和银针,背身挥了挥手,径直拉开了房门。
我盯住他的身影,厉声追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样子?谁告诉你的?”
默公子并未回头,只是顿了一下,阴柔的笑道,“商业机密!切记,他就是你,你就是他!你,好自为之!”
关门砰的一声闷响,将我从默公子充满警告性的对话中拉了回来,这人如此注重雇主的身份信息,料来也不是等闲之辈。
我暂未从“变脸”的不安中缓过神来,反复拿着那面相框大小的梳妆镜核检脸上的容貌。
这张脸太过熟悉,熟悉的几乎不敢直视,这张脸的主人仍被监押在某个秘密看守所或是监狱,而我非但没有办法将他解救出来,现在还要借用他的样子,避开行动人员的层层追缉。
想到这,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但随即脑子像是被闪电击中一般,立刻觉得这事不太对劲。
父亲明明已经卷入了王应北的命案,照理说公『安』系统内部已经有了通报和备案,法律程序上已经认定他为一号犯罪嫌疑人,雇佣默道的人怎么会将我易容成父亲的样子?
他难道不知道这就好比在我脸上贴了一张杀人犯的标签,等着被眼尖的司法人员逮捕?
难道父亲已经被无罪释放?
或者雇主根本不知父亲已经惹上了命案?
从默道透露的信息来看,雇佣他的人应该不想对我暴露他的身份,而默道本身乔装打扮前来执行任务,就非常可疑,这足以说明此笔买卖凶险异常;
而市场的规则是,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默道既然甘愿冒此风险,那回报必定相当丰厚,买家要投资这笔钱不可能不做事前预案。
也就是说,这是一项经过周密筹划的既定方案。
他们很大程度上知晓父亲身上的案子对这个方案几乎没有任何影响,父亲的这张脸可以帮他们完成“变脸”之后非常隐秘的后备计划,这次不只是我,就连父亲也悄然变成了他们的棋子之一。
他们究竟要父亲的这张脸做什么?
难道真如陈可心所说的那样,父亲早已入局,只不过他身陷囹圄,他们迫切需要父亲出面解决一些事情,不得已才选择了我作为父亲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