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公子不解,道:“苟先生,怎的他现在还不曾醒?”苟道士摇摇手道:“无妨。你让人用酒杯盛一杯井华水来。”所谓井华水,即是每日清晨从井中打出的第一桶水,此水味甘平无毒, 有安神镇心清热助阴之用,故此一般人家皆日日常备,用以不时之需。谢公子闻听要用酒杯盛井华水,心中不禁奇怪,又不便多问,便命下人备来。苟道士拿过酒杯,伸手一拂,杯中之水瞬间变得血红,他将酒杯交给王管家,道:“将这水给洪师爷服下即可。”王管家接过酒杯,不敢擅自做主,一双眼睛直直看着谢公子,欲等他发话。谢公子见这井华水色泽鲜红,心中大是疑惑,一时期期艾艾,难以决断。
苟道士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早已知他心意,笑道:“公子无需担忧,此不过是加了朱砂而已。”谢公子一听这才放了心,示意王管家给洪道本服下。不多时便见洪道本面上由红转青,又由青转黄白,呻*一声缓缓睁开双眼,待见床前几人,满面尽是迷茫之色。谢公子上前道:“洪师爷,你酒醒了么?”洪道本闻听,眼珠转了几转,这才回想起昨晚之事,再看苟道士也站在旁边,心中明了定是着了这牛鼻子的道,虽愤恨不已,却知这道士有些手段,甚是忌惮,当下小声道:“有劳公子费心了。”言毕便欲起身下床,不想两足甫一接地,只觉一阵头昏眼花,心口热气翻滚几欲作呕,勉力才压了下去。
苟道士见他神色,笑吟吟拱手道:“昨晚唐突,多有得罪了。”洪道本闻听心中颇觉意外,还了个礼不咸不淡道:“好说,好说。”谢公子在旁道:“日间贵府派人来问了几次,想必是等的急了,我这就让人送你回去。”吩咐下去让备上一顶软轿,将洪师爷扶了进去。临别之际又道:“待休息两日,我再请你过来饮酒。”洪道本口中自不住称谢。待轿子走远,苟道士忽笑一笑,道:“只怕这洪师爷以后再也饮不得酒了。”谢公子乍闻吓了一跳,急忙问道:“苟先生何出此言?”苟道士道:“他酒饮得太多,自然伤了身。”谢公子听他这话说的奇,笑也古怪,再想自己这酒也饮得不亚于洪道本,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难不成也大大的伤了身体?越想越是害怕,一再追问,苟道士却不肯多说,只让他放宽心,说什么他是福荫深厚,诸佛护佑,自当能身强体健长寿延年。谢公子听罢心中大慰,当即吩咐厨房今晚再加几个精致小菜,陪苟先生吃饱喝足,这才各自回房睡了。
却说洪道本回到家中休息一晚,第二日清早鸡鸣即起,欲去府衙处理公文书函。不想行至半路便觉胸口炙热难忍,似有一团火在焚烧,五脏六腑备受煎熬,一时寸步难行。不得已雇了辆马车将他送回家中,躺在床上呻*不止,直至一个时辰后方才缓解。他心中惊疑不定,想往日醉酒之后最多休息一晚便好,哪似今日这般难受,莫不是那贼道人还有什么下作手段用在了自己身上?念及此处他心中惊惧难安,先命家人去府衙中请个假,再顺路找来一个郎中看看。那郎中搭脉查舌一番,却说并无异状,开了剂安心清脑的方子就走了。洪道本煎好药服了下去,心中稍安。可到了午时才过,胸口又烧了起来,和早上症状一样。足足折腾了一个时辰才算作罢。洪道本惊骇不已,急忙又请了个郎中,一查之下仍说无异状,他心中惊疑万般,不知是自己饮酒所至还是那贼道使了手段。待到晚饭后却又发了一回,当晚自是夜不能寐数度惊醒,心中忐忑难安。
自此之后连着数日,每日辰,午,酉三时均会发作,每次需一个时辰方能缓解,更奇特的是往日他闻见酒味便觉其香,现在却是闻见酒味便恶心狂呕,直至将苦胆吐出才算作罢。洪道本求医问药均无济于事,备受痛楚苦不堪言,眼看着一天天的蔫了下去,犹如霜打的茄子般。过得几日,谢公子心中放心不下,派人前来探视,听得洪道本得了怪疾,着实吃惊不小。他想起当日临别之际苟道士所言,心中疑心与苟道士有关,急忙让王管家将他请来,假作不经意间道:“近来听说那洪师爷忽然得了疾病,延医问药却不见效。”苟道士听罢微微一笑,却不说话。谢公子见他神情,心下不由雪亮,知和他必脱不了干系,又道:“却不知这病因从何而来,当真好生奇怪。”苟道士干咳两声,道:“公子不用拐弯抹角,贫道实言相告,这不过是贫道略施小术,以此做个小小惩戒罢了。”
谢公子心道:当日洪道本不过说了几句气话,你让他在席上当众出丑,也算报了一箭之仇,何必还要不依不饶,再说此事也因自己而起,他有心替洪道本说情,当下赔笑道:“那洪师爷虽说对先生出言不逊,却是无心之失,还请先生大人大量,救他一救。”苟道士摇摇头道:“公子大可放心,贫道所施之法,不过是让他受一月的苦楚,伤不得性命。那些寻常医术皆不值一提,欲去病根,唯有贫道出手。再说此人牙尖嘴利言语刻薄,受点磨难也是应当的。”谢公子正待再说两句,却见他做了个揖转身告辞径直回房去了。留下自己怔了片刻,心道这苟先生也未免太小气了些,日后与他说话言语间还需谨慎些才是。于是转头吩咐下去,先让管家备些补品送去洪府,心想待过得几日再与苟先生好好说说,让他免去洪道本所受疾苦。
那洪道本在家中一连十数日,每日发作是痛苦万状生不如死,却又偏偏查不出原因。这一日早间苦楚稍解,他勉强吃了碗粥,觉得精神稍好,正欲闭目养神,忽听外面传来一阵铃铛声,由远及近渐至门前。洪道本心中一动,急忙起身出门,果然见门外是个游方郎中,年约二十出头,黑黑瘦瘦衣衫褴褛,倒是药箱上插着一面彩旗,上书两行字:庆生全凭三指脉;寿延不属五阎王。洪道本心中暗道,这郎中貌不惊人,倒是好大的口气。可再转念一想,人不可貌相,说不得这游方郎中也是个真有本事的,不妨让他进来给我诊断一番,死马权且当作活马医。便招手道:“兀那郎中,你且进来给我瞧瞧。”郎中听得有人召唤,抬头看时却是一个面容憔悴有气无力的中年男子,点点头便提着药箱跟了进来。
洪道本坐在椅上伸出手去,那郎中两指搭在腕上,凝神片刻方道:“官人脉象细弱不稳,似有身虚体乏之状,除此之外倒无大病。”洪道本听罢大觉失望,这游医所言与其他郎中并无大的不同,正待将他打发走,却听郎中道:“只是官人面色沉暗,印堂无光,倒是有些怪异。”洪道本一惊,道:“你还会看相?”郎中点点头道:“向曾与师傅学过点皮毛。”又详细问起病发症状。洪道本道:“我这疾病甚为怪异,只因饮酒而至。”便将病由一一说了。郎中听完,面色顿变,皱眉道:“此非疾,乃术所致。”洪道本听罢大骇,颤声道:“那可有治?”郎中摇摇头道:“我本领不济,实无能为力,不过我的师傅能破其术也未可知。”洪道本心中大喜,问道:“却不知尊师所在何处?”便在此时,忽觉心头一热,抬眼看时已近午时,想来便要发作,额头汗珠不由涔涔而出。
那郎中见状,急忙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红色铁盒,对他道:“此盒中为师傅所炼小还丹一枚,你速速服下,可固本正气缓解苦楚。”洪道本半信半疑将铁盒打开,见盒中果然有颗珍珠大小的黑色药丸,他将药丸和水吞下,只觉入口极苦,片刻之后腹中有如鼓鸣,不仅胸口炽热大为减轻,连身上似乎也有了气力。洪道本精神大振,急忙央求郎中带自己去见他的师傅。郎中摇摇头道:“我师居住在城东门外荷花池旁,只是他生性孤僻独来独往,不喜与外人交,我虽是他徒儿,若无召唤也不得前去打扰,此番我泄露了他的踪迹,只怕要惹他生气,只是你这症状除了我师傅外,只怕别人皆束手无策,时日久了,恐大耗精血。你下午即去见他,若他要问时,你便将这铁盒拿与他看,就说是我让你来得便可。”洪道本闻听精神大振,欲要厚礼相谢,郎中却不受,拱拱手就告辞离去了。
洪道本命人备好马匹,也不带家人,只待日头西斜便策马向城东而去。一出东门他便四处打听,可却并无一人知晓这荷花池所在何处。眼见日头西斜,他心中大是焦急,暗道莫非这游医在诓我不成?当下信马由缰,沿路而行,不多时便见一老农迎面而来,洪道本在马上一问,这老农想了半天方道前方林中有一小塘,却素来无人居住,也不知是不是他所问的荷花池。洪道本探得所在,顺着方向快马加鞭,不多时便见林中一个小小的池塘,水色碧绿波光粼粼,塘面倒是铺了一层荷叶,甚是赏心悦目。他跳下马来举目四顾,却见塘边一颗乌柏树下赫然有座用茅草搭就得简易棚子,门口一张布帘,却不知里面有没有人。洪道本将马拴在树上,来到门前,咳嗽一声道:“在下前来求医,敢问此间主人可在否?”语音将落,便见门帘一挑,出来个四十余岁的儒生来,眉如春山,目光清澈,盯着洪道本上下打量一番,喃喃自言道:“谁这么多嘴,却引人来这里找我看病?”洪道本躬身一拜,敬道:“在下身患怪疾苦不堪言,还请先生能施以援手,在下不胜感激。”说完便从怀中摸出铁盒交给儒生。那儒生一见盒子,当即苦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我那不肖的徒儿。也罢,你且先进来再说。”当下将洪道本让了进去。
这篇是中长篇,我构思许久才能落笔,情节反复推敲,所以一切都有不可定性,也许本想写这个模样,写着写着就写成别的样子了,信马由缰,还请各位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