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如当日一样将她扶起,怀里是她清新淡雅的香气。这味道,似乎已经开始腐烂了。你有没有事?他低低地说,充满怜惜。
没有回应,她的头埋入他的怀里,似已沉沉睡去。他不自主的,轻轻摇晃她,懒丫头,起来了,你该回家了!
曾经的多少个落日黄昏,他说着同样的话语,看她迷蒙地睁开眼。那样子,可爱至极。
那时她一定虔诚地以为,他们是能相约白首的,于是不顾女儿家的矜持执意将自己给了他。她想他是爱她的,有了爱,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将那块双连玉捏在手心。
你怎么了?耳边谁的声音响起。
他回过神,看自己跪在百合花丛中,紧紧将她搂在怀里,她的嘴角仍然带笑。他大惊,难道她,真的复活了!
你不能负我。她对他说。否则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这是戏言,还是当了真?
五、醉琉璃
琉璃佩。一枚挂在腰间的琉璃佩。色彩艳丽,光芒四射。
那是他用三斗米同一个老妇换来的,老妇说那是她家祖传之物,代表,忠贞的爱情。彼时年少的他所向往的,正是那忠贞的爱情。
她见到极喜欢,央求他借与她戴。他知借去再不可能还,可是她那样温柔的,看着他的眼。他取下郑重地交给她,犹如当初义无反顾的交出自己的心一般。他知那时,他是爱着的。
其实他并不亏,因为此,她献上了自己的初夜。女子为爱所昏,不管不顾的要去感天动地谱写经典。那一夜他醉了,将她搂在胸前,说要给她幸福。
她捂上他的嘴,你,就是我的幸福。
原来幸福,与话语无关。
他看着琉璃佩在空中飞舞,一晃眼,碎了。真是一桩不错的交易,他当时想。三斗米换来琉璃佩,琉璃佩换来她的以身相许。他的一生,都是在这样计算着的么?
那么,如今我还了你琉璃佩,你又能还我什么?是我的残损,还是我的生命?
他转身回头,见她浅笑盈盈地站在风里,手里正握着那闪亮的东西。可是,他惊讶,她不是死了么?
她逼视他。告诉我,你能还我什么?!
他有些颤抖,我,还是爱你的。
是么?待我挖出你的心来,仔细看看我在哪里。
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闭上眼的那刻他听见她残忍的笑声,凄厉刺耳。你也会害怕么?她尖利的声音。
又被人拍醒,他觉浑身无力。仙师站在他面前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她生前,你对她做过什么?
他慌忙摇头,没,没什么。
那她为何要纠缠于你,竟然连回魂都不愿意?
仙师的话犹如一根针猛扎着他,他听见自己恐惧地尖叫,再次无奈闭上眼睛。
六、蝴蝶梦
两只蝴蝶一粉一紫,分别在左右栩栩飞翔着,织锦缎面,绵软的鞋底。是一双双蝶绣花鞋。
是双宿双栖的意思。她绣来送与他珍藏,眼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他仍记得她说,公子,你何时娶我?
那时他们在一起已三个月,她不想再偷偷摸摸地坏了女儿家的名,她想堂堂正正地做他的妻子。她以为,他是万分期许的。
可是得到和珍存从来都很对立,彼时他已认识了现在的妻,容颜尚属娇俏,却可省下他数十年的努力,他岂不动心?
看着她纤细的手捧着那双大红的鞋,看着上面蝴蝶翩飞她深情的眼,他不忍拒绝便收了下来。待我功成名就,定来娶你!
男子不负责任之时大抵如此推脱,女子却满面欢颜。半月后上元夜的街市,他为她选了一袭美丽的裙,红色,绣有大朵的红艳牡丹,与她提着的红色花灯遥相呼应。他便感叹,若穿上那双双蝶绣花鞋,多好。女子以他为天,忙说回去重绣一双,如此的绝配,定要穿与他看。
原来是早有预谋,他从怀里拿出那双鞋赠她,还顺带握了她的手。说怎舍得你再劳累,我一直随身带着,今日正好赠予你,表我寸心。她立即羞红了脸。
难道,是鬼迷心窍?
突的起了一阵风,仙师举起那双鞋仔细地看。他在研究什么?他猜想着。空气中百合花花香馥郁。
可是,哪里飞来的蝴蝶,围着那百合花,围着他?一只,两只,转眼十只,二十只。一粉一紫,一上一下,双宿双栖。
他忘了自己是如何倒下的,如何模糊了双眼,看着层层叠叠地粉和紫逐层压下。这次他没有看见她的脸,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却感觉,她就在他身边。
七、桃花艳。
是一把桃木梳,上面纠结着一束桃花,艳红。是她用了多年之物。
他是见过的,她随身带着,每次起床她都会坐在镜前用那把梳子梳头。一下,两下。她的长发乌黑,随意绾两下就是一个美丽的美人髻。
她其实不舍离开,他知道的,每次温柔缠绵后她都要在屋子里梳洗很久。于是自身后抱住她,在她的脖颈间叹息。等我,我定不负你。
话说多了,便也麻木了,却不知听者有心。
渐渐地忙碌起来,开始推脱,说自己要秉烛夜读,要预备进京赶考。不可以马上消失,于是只得用缓兵之计。
可女子,本该是有很强的感应力,只是尚有三从四德之规限制,她便不能随意猜忌?无事便爱坐在窗前梳头,一下,两下。愁了心事,只得轻声叹息。他已有几日没有归家,她通通记得。回来两句情话一哄她便又笑得眉眼舒展,是因为,太过爱了么?
爱至满溢,便会逝去。
怎会不猜测他有了别的女子,说话间,做事间,敷衍越来越多,开始不耐烦。出门神采奕奕,回来心思恍惚,许多慌话却也能圆。此男子天生,就是个中高手么?
把我的桃木梳递过来!她转头娇嗔地对他说。
记忆远离,他又听到她美好的声音。好,我来为娘子梳洗。他手拿木梳走过去,就着阳光一下,两下。我美么?她转过头来。
是他惊恐的眼,却叫不出声音。那,还是她的脸么?那不过是一个骷髅头而已。
你为何抢去木梳?仙师问他。
我,我……他只觉胸口一阵翻腾,无力再多说什么,就地倒了下去。
八、出水莲
一只莲花五齿簪,红红粉粉的色彩,将她的长发缠缠绕绕地簪住,走起路来步态轻盈。
他知,那是他送她的礼物中她最喜爱的,平日里常插在发间,笑得风生水起,相映于莲花湖畔。
那年她十八生辰,平常人家女儿在这个年龄早已婚嫁,她却在家寻死觅活的逼得父母哑口无言。她不知他已与将军之女出双入对,只沉迷于这些小小的欢喜里。当然,这礼物亦是他精心挑选的。
精心挑选的结果,便是支离破碎。
她瞧见了那个女子。发间别着一只梅花五齿簪,同款风格,连色彩也有相似之处。与他坐在茶楼喝茶,席间谈笑风生。她恍然一惊,他不是说,要去应试的么?
她忘记自己有没有掉过眼泪了,回头飞奔在回家的路上,途中狠狠摔了一跤。
若自此放弃也是好的,可女子,总是有那么多的不甘心。
你,也送我一只梅花簪好么?我觉得梅花的比较好看。她对他说,话语很轻。
他惊恐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微笑。你看见了?她是将军之女,谢我相助之恩,准备将我引荐给将军。这,你也吃醋么?他过来搂住她。我是打听到她梅花簪的出处,这才买了那支莲花簪送你的,盼望你喜欢。
面不改色,此男子,多无耻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