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给我吧,我是她妹妹,我会转交她。”我没好意思跟他说六姐正在打麻将。
“这里吗?塞不进去,太大。”他把一盒东西往那小洞堵了一下,然后说:“你得把门打开一点。”
我认为他的要求有点过分虽然合理,我是不敢做主的。我轻声说你等一下吧,接着跑回屋里找六姐,但姐姐们吵得更烈了,完全掩盖了我的叫喊。我只好独自回到门口。
“行了吗?”他问。
我说:“好吧。”
我小心翼翼地拧开门闩,不让它发出一点响声,再度量着力迅速地把门拉出一条线。
“进不去呢,再开一点。”
姐姐们对这边的状况毫无所觉使我胆大了起来,我猛地打开了门,那盒东西一下子跃进了我怀里。
我抱着它发懵了好一会儿,而他已经整理着邮袋准备骑上自行车走了。我没看清他的长相。
我不知道为什么竟叫住了他。
他问:“怎么了呢?”
我说:“我,想寄信,可以吗?”
“可以的,你给我就行了。”
“我还没写好。我想给人写信,但不知道可以给谁写。”
“哦,你想叫笔友。”
“是的。我可以给你写吗?”
“不可以。我只负责寄信,不能收信的。不过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笔友,他写点诗。”
“诗……我不懂的。”
“没关系的。你把信写好,我明天来替你寄。”
他说完骑上车走了,我一直看着他骑没了影。
我在阁楼里给我想象中的那位笔友写信,我知道他写点诗,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写道:
“亲爱的朋友:
你好!听说你写诗,我感到很佩服。我很想和你交个朋友,如果你愿意的,你可以把复函交到邮差先生手上,我叫丁小一,他知道我的地址。谢谢!
祝你生活愉快!
你的朋友:丁小一”
这样的写法一写完我就很不满意,我从头到尾读了三次,每读一次都多出一分轻佻,最后我干脆把信纸撕了重写。如此四遍以后,我终于定了下来:
“尊敬的诗人:
展信好!
很荣幸得到了你写诗的信息,我感到非常佩服。我叫丁小一,热爱文学,很希望能通过书信向你请教作诗一事,恳请答复。
你可以把复函交给邮差先生,他将转交至我手上。再次致以热烈的感谢!
祝文思泉涌!
你的朋友:丁小一”
我选了粉蓝色的信纸工工整整地誊抄好,封进信封中,第二天如约交给了邮差。
丁小一开始等信,我开始等信。最早的那几天,我每天守在镜子前,姐姐们看见我是在照镜子,不知疲倦地照,实际上我是在等邮差。我等了好多天没有回音,邮差说我得再等等,诗人很忙,在写一部很伟大的长诗,暂时腾不出时间回信。
我不好意思再在镜子前看我歪的嘴和微驼的背了,看多了姐姐们会说,我怏怏地回到我的阁楼里,盘膝坐在楼板上安静地等。
我忽然觉得从窗外吹来的风带点寒意了。迷城是在很南的南方,秋天短得几乎没有,我想这是冬天了。我又想诗人是会在冬天结束前给我回信的,他应该会给我寄来他刚完成的长诗,前面兴许还会题上一句:“献给我亲爱的朋友丁小一。“
我想象诗人写“丁小一”这三个字时的情景。哦不,他应该在写之前先读我写给他的信,反复读上三次,声音朗朗:“我叫丁小一,热爱文学,很希望能通过书信向你请教作诗一事……”
他一定是站着读的,反正绝对不是坐着,也许他在他的屋子里一边读一边来回踱步。他的屋子——嗯,诗人的屋子,至少也是像红房子那样的地方,有大大的阳台,而他就站在阳台的后面踱步、读信。天已经准备冷了,他换下了薄的外套,穿厚厚的棉衣,敞着扣子,露出里面绿色的制服,他不断地读着,黑白分明的眼不由自主闪出赞许的光……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半了。确切地说我是被冻醒的,我就趴在楼板上睡,像一只乌龟那样。这是小男孩说的。
我走到窗前,不远处的红房子一面被月光照得暗暗的亮,一面漆黑漆黑的只看得到轮廓。
里面的人一定睡了。我想。
我会吵醒他们的。我想。
小男孩可能会哭。我想。
诗人会不高兴。但也可能会把门打开。他会说,哦,你来了。接着向我伸出手,把我抱进阳台里去。
从此以后我有一个丈夫,还有一个儿子,我是迷城里的丁小一,人们都喜欢谈论,都暗中地指点着说:“就在红房子里……”我的姐姐们也站在人群里,感叹非凡。
我自己首先笑了笑,我对自己说:“这样多好。”
我于是两手撑上了窗台,两只脚先后屈了上去。我没穿鞋子,这可以让我走在屋脊上的时候像一只猫,悄无声息。我很想像小男孩一样飞跑过去,我兴奋而急切,但我踩着那屋脊走得胆战心惊,而且风吹得我赤裸的脚很冷,我不断打颤,我觉得我随时有摔死的可能。
我在白天看过无数次的屋脊,这时候变得无比漫长。我吸着气,吸着气,我知道不会走不完的,它有尽头,我看得很清楚。十米,八米,五米,不出十步,就是尽头。
我到了尽头,我在尽头。我伸出手,但我碰不到红房子的阳台,它在我的手以外。手以外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
现在我像一只孤独的猫,我在屋脊的尽头,红房子离我很远很远。
这年春一大早,没出嫁的四个姐姐很早就候在门前已出嫁的五个姐姐回来。远处飞来了一群燕子,掠过她们的头顶,飞到我窗前盘旋了一圈,最后消失在红房子背后。
我没站进她们的队列里,但我已早早备好了年糕,还有她们爱吃的果脯,放在了厅里,她们一进门就能吃。
而我在我自己的阁楼里,盘膝坐在楼板上安静地等。有时她们在下面边吃年糕边说的笑话,传了上来,我也会自个很快活地笑。
又一年春好。
我是丁小一。性别女。二十六岁。未婚。
第二百八十五个故事
桃花泪
她本是一株修炼了千年的桃花精,他是一个翩翩的书生。他们本该各走各的路,此生也瓜葛,可是,谁让他为她除去了缠在她身上的毒藤,谁让他又是夸父的转生,而她却是当年夸父逐日之时手里的手杖。
当年,夸父逐日壮举未果却渴死途中,临死之前他将手杖插在了脚下的泥土里,然后以自己的精血给予了这根手杖生命,他死之后化做了泥土继续哺育着这根手杖,直到他化做尘埃随风不在时,这根手杖也成了精,桃花精。
桃花精记着夸父的恩泽,所以当她第一次化为人形之时就开始踏上了寻找夸父的漫长旅途,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寻找,但因为那份执念,她找了一百年两百年……
在寻找他的这些年里,她总是夜里躲在山林里化做桃树,白天便下山继续寻找,他不知道她为了找他吃了多少的苦,夜晚的山上随时潜伏着未知的危险,而她又是个妖精,必须时时刻刻躲避那些学道之人的追捕。
她曾想过放弃,安安心心待在山里修炼,等待成仙的那一刻。可是她不能,她的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她日日夜夜的想着他的容颜想的发疯。
又是一年好春景,来山上游玩的人越来越多。人们说山上有一株修炼了千年的桃花妖,他笑笑不置可否。他是和友人一起来的,可是那天人特别多,他们走散了,然后他走着走着竟然到了山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