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个故事
飘在空中的鱼
我说,我是鱼,一条飘在火车站上空的鱼,整天在空中里游荡,看着南来北往的列车,望着熙熙攘攘的浮生,我私自庆幸自己只是一条鱼,一条只想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宁静的小溪的鱼。
天空就像一个浑浊的大海,人世就像海底深不可测。我只是一条浅水鱼,深海令我无所适从,在万般无奈的叹息里,我努力寻求片刻的安宁。我在海里游来游去,却找不到一片清澈的海洋。忧伤之中,眼泪滴落成云,把我托浮上了天空,我在天空里寻找宁静的清泉。
过了一万五千年,我仍然飘在空中,寻觅心中的圣地。或许地上早已没有了圣地,清澈的水域或许只是人世间的一个幻影,但我仍然宁可相信自己终有一日能抵达,因为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勇气。
一万五千年又过去,我遇见了飞鸟。鸟说,五百年前,我见过你,那时我是一条鱼,在大洋里的一条默默无闻的小丑鱼,于是我向佛主祈祷,让我下世在你眼前飞过。
你相信缘分吗?五百年前我见到了,五百年后我飞到了你的眼前。虽然你还是鱼,我是飞鸟。
我说,我是鱼,在寻找一条安宁的小溪。三万年来一直在不断地寻找,缘分从来都没有在我心尖出现,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寻得到。
飞鸟说,我去帮你问问佛主,你等我回来。
鱼笑笑,没有回答。
从盘古开天地以来,又过去了十万五千年。飞鸟没有再来过。或许,它被佛主烤来作晚餐了。
飘来飘去, 有一日我遇见了庄子,那时他正化身为一只蝴蝶。蝴蝶问我,你知道我到底是蝴蝶呢,还是庄子。我反问他,那你知道鱼是在空中的呢,还是在水里的呢。
庄子说,请做我的老师。
我说,你还是去请其他人做你的老师吧,别来打扰我。
于是,庄子做了个揖,飞去了。天空里留下他的歌声:
“飘飘乎,吾与万物同在,万物即我,我即万物。何穷之有?”
我便知道,他便是十万五千年前的那只飞鸟。此去,他不会再回来了。
第二百八十四个故事
迷城里的丁小一
我是丁小一。性别女。二十五岁。未婚。
我一直希望出嫁,因为迷城的女人只有出嫁了才能外出。然而我很穷,几乎没有财富,比我大的姐姐还有四个待字闺中。我有很多姐姐,一共是九个,最大的一个已经五十岁。年长的那五个姐姐是每五年出嫁一个,按照这个频率,我将于四十五岁出嫁。
“四十五。”我自言自语这个数字,我想到时我就老得生不出孩子了。可是也好,我不想生孩子,特别是女孩,我至今还记得父母临走前的抱怨,他们说十个,全是亏本货。
我把两根食指交叠成“十”的字样,慢慢高举,挡在窗外透进的阳光前。它们的背是一片暗的影。
我没有嫁妆,没有纯白色的曳地连衣裙和高跟鞋,完全属于我的只有屋后堂要用竹梯才能爬上的阁楼。姐姐们忌讳攀爬破坏她们作为女子的矜持,于是我竟一个人独霸了面积十平的阁楼。我在此睡觉,也常常盘膝坐在楼板上安静地等。
这阁楼开了一扇窗,朝南,正对这一座红顶的砖房,而窗下是另一户人家的灰瓦屋脊,一直铺展到红房子的阳台下。
我没和男人说过话,也没近距离见到过。我四个没出嫁的姐姐每天围坐着打麻将,边打边笑话男人的轶事。她们说男人都穿红色的丨内丨裤,并且要套在紧身长裤外面穿,有一些还带个头套,爱在墙上爬。她们说完了就哈哈大笑,其中一个吃一手鸡糊,把一行竖着的牌翻侧。
我不爱打麻将,从不坐到她们的桌上去,有关她们说男人的话,也只在经过时听了一下,我半信半疑。
相比之下我更信已出嫁的五个姐姐说的话。出嫁了的女人每年开春都必须回娘家一次,这是迷城的规矩。她们回来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向我们说起男人。我大姐说男人可以说说话,二姐说男人都没什么用,三姐说男人凑合着就好了,四姐说男人都是混蛋,刚出嫁半年的五姐就说,男人都很厉害!五姐说时语气很振奋,显得很是容光焕发。
四个没出嫁的姐姐无论如何要她们多说一点,而她们是无论如何不肯多说了,我也无心看她们对峙,悄悄退出队伍爬上了阁楼。
我越来越沉默寡言,连笑也不笑,姐姐们在背后说我,我是知道的,但我不想反驳,因为我比她们都小,我是不能随便说话的。我只是在心里这样想一想:等等吧,到那时你们才知道……
关于我的“那时”我想过很多遭。迷城里的男人娶亲都用八人抬的轿子,敲锣打鼓地到门前,迎亲队伍很长,有一半的人是要来抬嫁妆的。那些人不能空着手回去,否则新娘会遭受耻笑。我的第一遭想法是要他们来回跑三趟地搬,这样我就吐气扬眉了。但同时我又很矛盾,我觉得他们像是强盗,而我自己是一件特别的嫁妆。于是我心里又不愿意这样的铺排,我的第二遭想法便是,忽然有一天,一个男人出现在我的窗口,接着我就爬过窗口跟他走了。
事实上我的窗口从来没有人出现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某一个初夏的黄昏却来了一个小男孩。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跑这里来的,我没看见,我当时趴在楼板上闭着眼睛。小男孩说我像一只乌龟,他大笑着叫乌龟乌龟!
我听见了就坐起来,我对他说:“你不能这样没礼貌的。”
他说:“我已经很有礼貌的了。你在干什么?”
我走上前趴在窗台上和他说话,我看得很清楚,这样看来他和小女孩没什么分别,但我知道他是一个小男孩。
我说:“我没干什么。你呢,你想干什么,你从哪里来的。”
他指了指红房子的阳台,说:“我从那爬过来。我想当工程师,建大大大大的城堡!”
他手舞足蹈的比画很可爱,我忍不住说:“你让我亲一下吧。”
我向他伸出手,他躲开了,还叫嚷着:“我不让你亲!你丑八怪!”
我说:“我才不丑呢!”
他说:“不丑也不行!爸爸说男人只能亲自己的老婆,亲了的女人就得娶她!我不要娶你,你丑八怪!”
他一边叫一边沿着屋脊跑远,跑到阳台下的时候很麻利地翻了进去,不见了。
我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发呆,我想等等看那儿什么时候会再出现一个人影,可是没有,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也没有。太快了发生得,我拼命回忆我们对话的细节,很多记不起来,怎么那样像一场梦呢?
我们住的屋子大厅一进门左拐就是大大的镜子,有人身一半那么大。我开始对着它照,一有空闲就照。我照我的正面,发现我的右边脸比左边脸大,因此嘴巴看起来是歪的,侧面则发觉了我有点驼背。然而我还是觉得我算不得很丑。
我想是这样想,可是又觉得我想得不公允,如果可以找一个姐姐来说话,我会心安理得很多。我回头去找,张了张嘴巴还是不好意思叫,姐姐们正搓麻将搓得欢,她们连有人叫门也听不见。
平常我是不许应门的,姐姐们会骂我,因为我最小。然而这天她们为了一手牌争执,谁也不想相让,门外那人却越叫越响了。
我没有办法,便走到门前推开巴掌大的活板,往外瞧我看见一片绿色的胸。那是个男人,制服外套了薄的外套,已是秋的打扮。他忽然弯下腰冒出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我被吓得往后一跳。
他报了一个女人的名字,那是六姐。“请收邮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