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近中午了。张无华忽然看见一个身影,那是鬼,张无华追过去。那鬼一见,转身就跑。在人群中张无华跑的很吃力,好像有荆棘撕扯着他,泥土做的身体越来越沉重了。那鬼就在他前面,眼看就要追上,只要再赶几步就可以抓住了。追呀、追呀,张无华怎么也追不上。张无华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水分都要淌干了。双脚似乎已经和身子脱开,不在听自己使唤了。街市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拥挤了。但张无华丝毫不放。那鬼突然钻进一个学堂里去了。张无华也跟进了进去。里面在考试,老先生冲着张无华说:“不要乱跑了,找个桌坐好,考试了。”张无华眼看着那鬼在学堂最前面的地方坐着,但他是个读书人,不想打搅学堂纪律,或许他这些也连想都没想,就乖乖坐下了。张无华一头扎进了考试里,当他把试卷答完,再找那鬼时,那鬼早就踪影全无了。
张无华从考场出来,这时已是午后了。山里的集散的早,赶集的人已经散得寥寥无几,只有小贩们还在忙着收拾东西。张无华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随着脚步在向前走。这是他看见,一个妇人推着一辆车子向坡上走,车上放着几捆柴,妇人推得很吃力。张无华就上前帮着推车子,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翻了两个山头,走进一个山凹。终于看见一户人家,一间土屋,一围篱笆墙,一道木栅栏门。那妇人指着那个小院说:“这就是我家了。”张无华帮妇人把车推进院子,又帮着把柴卸了。那妇人说:“烦劳相公送小妇人这么远,心里好生过意不去,相公就在舍下用顿饭吧。”张无华连忙推辞。正转身要走时,那妇人说:“就算相公不愿吃饭,喝口水总可以吧,不然人家会笑我们这山野村妇不懂待客之理。何况小妇人也不敢让相公穿着破了的衣服上路呀。”张无华这时才发现自己衣服的左肩上破了,原来是刚才卸柴时挂破的。张无华只好脱下外衣让那妇人拿到屋里替他缝补,而他就站在小院里等着。
日头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西移,张无华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敢在等下去了。他进了屋子,里面没人,衣服就放在桌上。张无华拿了衣服出来,急匆匆的继续赶路。
该去那里呢?
天色暗了下来,张无华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月亮升起来了,亦如前夜。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里,迷失了方向的张无华已经近乎绝望了。忽然他看见不远处有户人家,高墙大院,就走上前去。淡淡的月光撒在门楼上,屋顶上的瓦衣已经尺许,随着轻风不停的摇摆着;不时有蝙蝠从檐下飞出飞进。宽大的木门不知经了多少的风雨早已经漆色驳落,辩不清颜色。张无华走近,门虚掩着,用力一推,“吱”的一声闷响,门开了一个尺许的缝,门枢已经朽坏,再也推不动了。张无华侧身进去,不小心蛛网粘到脸上、身上,也不知道这所园子有多久没人来过了,里面长满了荒草,只有昔日的影壁上雕刻的图案依稀看的清楚。两侧房子屋顶已经坍塌,只有正中的堂屋依然勉强的支撑着。张无华向堂屋走,隐隐的有喃喃的说话声,张无华走近了,说话声没了。院子安静的只剩下虫子的叫声。张无华壮着胆子透过已经破烂的只剩下窗框的窗户向屋里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院中的树把月光遮挡了,只在有风吹过的一刹间,有月光从窗户里扫过。张无华走到门边,又听到一句细细的说话声,但然后就是一片静寂。张无华推开门,月光从门里照进来,投下一个矩形的光亮和一个被拉长的人影。张无华继续向里走,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屋子里不知道都放了些什么东西,张无华停下来,静了静神,仔细再看,还是没有人。屋子很大,只在屋后面有道隐隐的亮,或许还是一道门,应该是通向后院的吧?什么也没发现,张无华转身想离开这里,就在他准备迈出堂屋的时候,几个黑影从后门溜走了,张无华赶紧就追。后院比前院更大,近乎废墟的荒院成了野草的乐园,野树杂草和昔日的园中的花草搅在一起,连院中的道路也侵占了,根本分不清揪扯着你的是野生的荆棘还是曾经编制作篱笆的蔷薇,脚下踩了的是卑贱的蒲公英还是幽雅的兰草。几个黑影在前面跑着,并不时发出吓人的尖叫,又象是在嘲笑。张无华急急的追着,他知道他们就是吃了自己的鬼。院子好像越来越大了,跑过了一座小桥,又是一座小桥,穿过了一个废弃的凉亭,又是一个凉亭,一排排花草被踩踏了,又是一排。张无华追着,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因为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就会变成一摊泥土。
月亮开始西坠了,它似乎已经厌倦了这场无味的追逐。张无华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追上去。他近乎不知道追上以后该怎么样。那五个鬼就在他前面,他们逃不了,张无华也追不上。
突然张无华被一股树根绊倒了,肩头一痛,他用手一摸,是只针。原来衣服那妇人没有缝好,针还在衣服上别着,张无华就拿走穿上了。就在他跌倒的时候,那五个鬼已经跑出去了老远。针扎的很深,幸好还带着线,张无华急了,用手使劲抠住针,一用力,拔出来了。那针在空中化作一道银光,连着那被血染红的丝线,飞了出去,那线越来越长,就像放飞的风筝带的那样,风筝飞多远,那线就放多长……
东方出现了一抹鱼肚白,太阳就要出来了,张无华的身体开始发软。他快不行了。在他身边,五个鬼被从他们胸口穿过一股红线牢牢的捆成一团。
天空中又传来那个声音:“张无华,你的前身是天上的神仙,你的劫数已尽。还不赶快回天国吗?”
张无华说:“我的身体已经被他们吃了,怎么作神仙呢?”
“解铃还需系铃人,他们吃了你的肉身,就让他们赔给你好了。让那给吃人者作腿的作你的腿,让那给吃人者作手的作你的手,让那谋划吃人的给你谋划。”
“那我呢?”
“你就作心吧!”
太阳出来了,照着整个大地。清风在阳光中游走,像在晨练一样。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荒院里,野花和家花一起开放,在花从中躺着一摊泥土,没有人知道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第二百五十七个故事
绝恋
《山海经》:“有钟山者。有女子衣青衣,名曰:赤水女子献。”
(一)
炼狱般的地界,令人窒息的炎热,风卷着沙石扫过龟裂的土地……生命在这里只是过眼云烟,稍纵即逝,留下的只是被黄沙掩埋的曾经有过生命的白骨残骸……
我是旱妖魃,我出现的地方便会有大旱灾,因此,凡世的人类又叫我旱魃。
五百年前,天帝将我发落到钟山,这个生命的禁地。五百年来,伴着我的只有我的妖兽颙鸟和无尽的风沙。
五百年转世一轮回,无尽漫长的守侯……
一只白色的秃鹫在空中盘旋,预示着它的主人死神即将到来。
白鹫盘旋下方的大地上,一个衣不遮体的男子,奄奄一息,在他身旁倒卧着一匹骨瘦嶙峋的老马。
老马倒卧在土尘中痛苦地抽搐着,口鼻中喷着血沫。男子吃力地抽出腰间的割刀,割开马脖上的动脉,企图用马血来解渴。然而由于饥渴,马血已几近粘稠,根本无法饮用。
那一刀耗尽了男子最后一丝气力,绝望在他的瞳孔中弥散,刀从他的手中滑落,他的头渐渐低垂下去……
他们的尸骸将会和这块土地上所有的亡灵一样被风沙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