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常洛就被接走了。萧家的长辈们很激动地发现的挂坠并认定那是神灵的恩赐。那个时候,长辈们跪在木桑前三叩九拜地,常洛则在奶娘的怀抱里安然的熟睡。
和常洛一别就是十年,渐渐地我都忘记了那个曾在七夕之夜指着我咯咯笑的婴孩。
初春的清晨,一群丫鬟在后院追着赶着一个调皮的小鬼头,嘴里不断着:小少爷。我轻身跃下桑树,一眼认出了常洛,那个小家伙的脖子上还吊着我的挂坠。
“哈,终于抓到你了。”常洛忽然蹲在后院的一个小洞旁,很兴奋地叫着。
我不经意地转过去,忽然看见从洞口隐约散出的一阵妖气正包围着常洛。我连忙启动法术,吹散了那股妖气。
常洛很开心地从小洞里捉出一只小狐狸,并用手捉弄着它。后院的躁动引来了老夫人,她狠狠地骂了常洛一顿,那只红狐趁机挣扎着逃跑了,临走前回头望了常洛一眼。我注意到那个幽怨的眼神,感到一丝来自背脊的凉意。
没过多久,常洛生了一场大病。我曾在半夜去看过他,那时候我知道常洛已经种下了恶因,那只红狐将会是他一生的恶果。
再见到常洛时他已是翩翩公子,再也不象幼时般调皮无理。几年来,我不断寻找着化解常洛身上因果的方式,但却一直没有头绪。我每次都靠在桑枝边不断地修炼着,萧家的种种全然没有在意。很多时候我会问自己,为何要对常洛如此在意,反正百年之后常洛也将再堕轮回,而我却是永生不灭的。
常洛经常会在二更天来到后院,然后在亭前独酌。我时常靠在桑枝上微笑着看着他,想起初遇时的默契。
又是七月初七,我依旧靠在桑枝上数着星星。今日是萧家大公子的儿子满月,我算着常洛怕是不会来了,于是轻轻跃下桑树,走到后院亭前。千百年来,我都很少离开木桑范围,因为一旦离开便会被人看见。
正当我坐在亭内傻傻地看着明月时,身后忽然有一丝动静。“神仙姐姐,你终于肯出来了啊?”我惊诧地回过头,常洛正微笑着看着我。
“你说什么?”我紧张地盯着他,脚步缓缓地向木桑移去。
“别装傻了,我一直都看得见神仙姐姐的,只是你从来都不愿下来。”
“你看得到我?”我被常洛的话骇住了,都忘了掩饰身份。
“对啊。”常洛答得很干脆,而我却一阵慌乱,“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那天,常洛在后院小亭里很高兴地对我说着一直以来他看到的我。那是我第一次和常洛说话,他说他自十岁那年开始便天天都能看见我,他曾告诉过长辈,却没有人相信。
“我还记得十岁之前我只有在每年的七夕才能看见你。”常洛说。
“我都不知你为何能见到我。”我自嘲地笑着,成形以来,常洛是除了佛祖外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月光皎洁地诡异地闪着白光,我骤然一阵心神不宁。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躁动,常洛打开后门,门栏上趟着一个昏迷了的姑娘。常洛连忙扶起她,红衣女子的眼睛微微颤动着,闪动着红色的灵光。
萧家多了个绝色美人,一时间整个州郡都知晓了。众人都流传着萧家的苏姬绝色倾城,才艺出众,连常洛也经常提起苏姬的种种。
常洛说,苏姬为报答萧家救命之恩愿长留于此。常洛还说,老夫人有意把苏姬许给他们兄弟三人其中一个。
“洛儿,你喜欢苏姬么?”我坐在亭前低着头问。一直以来,常洛都是夜间无人时来找我谈天,他似乎真的当我是神仙姐姐。
“苏姬她对洛儿很好。”常洛转过头说得很委婉,我明白他心里所想。
“可苏姬她是……”我叹了口气,不得不把话咽回去,天机不可泄漏。
“姐姐,你不高兴么?那我不娶了。”常洛说着,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她……”话到一半,空气中忽然弥漫出一丝香气,笼罩着狐的气息。
“常洛。”后院亭外,红衣女子枭枭婷婷地走来,唇齿一合,露出迷人的微笑。她转过头很诧异地看着我:“这位姑娘是……”
“很晚了,洛儿你该去歇息了。”常洛正欲回答,被我微笑着打断。我侧过头含笑看着常洛,眼神里透出不容辩驳的笃定。
“那洛儿先回去了。”常洛弯下腰,“苏姬你……”
“苏姬在此坐坐,公子先去休息吧。”女子微微一笑,向常洛略微低头。这一来一回间我知道常洛已经走进了他的恶果。
“你若放下因果,终有一日可以得道。”常洛走远后,我目不转睛地端起手旁茶杯,浅尝一口,淡淡地说。
“放下因果?你少装九天神佛了,当初若不是你帮他我也不会毁了三百年的道行。”
苏姬立刻露出凶狠的神色,妖气越来越重。我轻轻拈算,这只红狐大概只有五百年道行。
“这里本就不该你来,你妄图近人气才会出深山,受到惩罚毁道行是自找的。”我厉声说。当年常洛便是在院外硬抓她进屋然后追赶到了曾被法师作法护灵的后院。
苏姬走上前来,突然露出诡异的笑:“木桑,枉你修炼千年,不也放不下因果么?”
苏姬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大声说道:“我不仅要耗尽他的精气,还要断了萧家的百年福泽。”
常洛日日在木桑前寻找我,我则躲在桑叶中不再理会他。那夜苏姬刻意的笑声里我看到她对常洛的不忍。是了,常洛是如此惹人怜爱。苏姬是,我也是。
在逃离常洛的日子里,我时常会想,若是红狐与常洛是笃定的孽缘,这因果又岂止十年前的相逢?而若已经笃定,那我又充当着什么角色?如果笃定是不能改变,那看着常洛一步步走近轮回,我又为何修道?
“姐姐,我要和苏姬成亲了,下个月初五,你会来吗?”常洛站在木桑前轻声说着,打坐的意念一下子就断了,我伸出手想拉住常洛却久久没有移动。常洛呆了许久,失望地离开。那么一瞬间,我听见有什么东西开裂的声音。
院内开始有丫鬟无故失踪,萧家长辈们立即请来天师对我朝拜。那次无聊的祭奠上,苏姬站在人群中,眼里透着得意的神情。
婚期一天天逼近,院内骤然变得繁忙和喧闹。婚礼前夜,我终于走出后院来到苏姬房间。她看见我先是诧异,随后露出狡诈的笑。
“好漂亮的嫁衣。”我在前厅坐下,拨弄着桌上的嫁衣。那些透着无比喜庆的丝绸,绣着金边,镶着玉珠,无处不显华贵。
“你羡慕么?”苏姬在我对面坐下,不怀好意地盯着我。
“从不。”
“是么?那为何我看到你如此多的不舍和不安呢?”苏姬凑到我跟前,“我可是狐媚子,虽说道行不及你,但这情爱之事我可比你知道得多。”
我蓦然一愣,心里的结忽然被解开,那些早已了然于心却不敢面对的事强行被摆在眼前。居然,也会一阵阵地痛
“你若真的知道,就先问问自己,失了洛儿,你还剩下什么?”我定下心,淡淡地说。
“你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吧。”我站起身来向房门走去,“我祝你们白头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