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我终于来不及挥去遐想,如水的琉璃帐已经悄然蔓延,隔离了牵挂的一切。琥珀佩在身上,剧痛着陷入肌肤。那是师父唯一的遗留,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取下她,即使伤痕遍体,留下永世祛除不掉的痛楚”
我心如止水地走入琉璃帐,那一刻最后回首遥望师父,却只有临风摇曳的青衫一角,他的视线穿过天涯最远的一抹流云,不知道落到哪里”
渊若终于离开,携着所有攒动的影子。武帝封她为夫人,她没有理由不奔向她的荣华”
于是芝生殿回复一片寒潭的死寂。我撩开了琉璃帐,欣赏寂寞月华洒入黑暗的水样朦胧。夜风冷冷地吹过,似曾相识的寂寥”
我却并没有觉得太凄凉,反而有一些心安理得的宁静。也许我从前已经习惯了呢”
信手抚摸着,偶然地,寞寞青衫映在了一泓秋水般的琥珀中”
“那是李延年送你的?珍惜成这样。”尖锐的声音蓦地回荡在夜的安详中。漠然回首,月光洒了华美的公主服一身的玉光。我淡淡地放下琉璃帐,不愿见她”
“可怜的人,你这样想着他,他却不这样对你,”平阳冷笑,“否则你该知道他的秘密。”
我咬了咬牙,依然不语”
“不想听听么?”平阳凌厉的眼神穿过琉璃帐,狠狠打在脸上,“最初的几年他深受皇恩,算是名动长安的乐曲天才,不知有多少韶龄女子倾慕他的风头。我怕他终有一天要离开我,就在皇弟那里讨了张圣旨,一劳永逸。”
握着琥珀的手紧了紧,痛苦渗入肌肤,指尖渐渐凉到了心上”
“猜到了么?这种事在皇家可是轻而易举的”
“那个时候我还打着如意算盘,想他变成了那个样子之后,到平阳府上来也没了那么多嫌忌。哪知道三年之前他还是疏远了我,一去居然不再回头了。”
惶然望了帐外女子一眼。那些遥远的阴谋由她婉婉道出,有说不出的舒畅与怀念”
三年之前是什么时候呢。屈指一算,原来正是我来到李家的日子”
忽然感到一丝迷茫,盼望平阳继续说下去。然而万籁沉寂。撩起琉璃,翩翩女子已然离开,月华如练,惊鸿般的窈窕背影消失在光华里”
五、长门
一年前走入琉璃帐,没想到还能活着出去,看到久违的红花绿柳。我漫步在汉宫小陌上,有些自嘲地想到。芳草萋萋,桃树开始萌芽,不久就可以满树欣然,点缀芝生殿的空虚”
琉璃帐已不过是摆设,日子匆匆地过了,谁会去留意其中是否还存在着一个寂寞的灵魂。只是渊若也不再踏进芝生殿半步,原来锦绣汉宫,可以这样冷”
夕阳将下,长空一片欲泣的晕黄。树影稀疏,隐约映出孤傲空洞的宫门。碧瓦凄甍,生出无形的缠魂丝,向我倾诉与她千丝万缕的纠葛。回忆起来,这是那天去未央宫时看到的宫殿。这是哪里呢,这样熟悉”
只有几个闲聊的宫女,很随意地聚在一起。然而见了我,立刻惨白了脸”
“阿娇皇后……”宫女脆弱的声音颤抖着,夹杂了彻骨的惊惧”
我茫然不解。多么遥远的称谓呢,怎么随便加在身上。然而也再问不到什么,她们的远影犹如惊燕,被风吹进了迷茫花丛”
我凝视破旧的匾额,一阵酸楚的战栗由心里延展开”
原来是长门宫”
2012-12-3 11:47:00
默默推开宫门,门是虚掩的,不甘心地留了一条缝隙。然而尘埃终究掩盖了门后的一切,蛛丝静绕,广大庭院长满了不知名的荒草,一片死去的荒凉”
伫立在废弃的宫殿中,一些陈旧的气息包围了我,依稀记得,那是泪水与思念揉在一起的苦涩空气。渐渐看到一个清晰的场面,是月华轻曼的空荡宫殿,长发女子白衣如雪,独对长夜,幽声吟颂。而她的容貌却看不清,朦胧在了凄惶的夜下”
耳畔的风凛冽过际,撕裂了静谧的一切。不详的感念在心中泛起,我隐隐知道,在逝去的年代中,那个忧伤的白衣女子早已死了,死在无边的等待中。然而风尘已经将这里的一切湮没,女子的泪水被遗忘,我终于无法寻觅到一丝痕迹”
脚下蓦地一绊,原来是发黄的锦帛,秀丽的字体在空白的记忆中呼之欲出”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手不由得抓紧了。我想我多少明白了些什么”
芝生殿却亮着灯,在无边的夜色中幽然摇曳,脆弱无比。难不成是渊若回来了”
而我蓦地顿住脚步。忽然意识到里边的人是谁。一双手颤抖起来”
琉璃帐帘幕深垂,隐约映出一个跳动的身影。泪水猛地涌出来,他终于来了”
“离鹃。”乐师的手温如春风,而我放纵自己在他怀中,泪如雨下。原来无论吹过怎样的风,怎样的冰冷撕裂,我还是那样希望再见到他,即使他有的只是漠视与冷淡”
晃了一眼我手中的锦帛,乐师淡然道:“你去过长门宫了?”
我不否认。忽然想起,他是惟一知道我从前的人”
“看来瞒不下去了,”乐师的声音遥远起来,一寸寸挽回过去的流年”
“当年我初次进宫,那时的皇后娘娘第一个认可了我。我对她一直怀了特别的尊敬,改编了古曲《回风》献给她。但当我准备当面送出曲谱的时候,才知道她已被打入长门冷宫。”
头疼欲裂,似乎有淅沥的雨,要洗去蒙蔽我记忆的蒙蒙烟雾”
“我只有日日到长门宫去。她让我教她《回风》,期望以此曲挽回皇上的一点爱怜。皇上果然喜爱《回风》,常常到长门宫听她演唱,但每次都是听完就离开,绝口不提恢复后位的事。她后来才从宫女那里听说,皇上已经另封了皇后,就是现在的卫子夫”
“她终于心冷了,什么曲子也不愿意唱,一个人留在了长门宫。皇上多少也觉得对不起她,多次派人探望。结果使者从长门宫出来,只带回一纸泣泪,就是你手里的《长门赋》。”
“最后呢?”我哑哑地问”
“她死了。”青衫乐师注视着如豆的烛火,“直到她郁郁而终,皇上都没有再亲自去看她。她没有等到要等的人,始终不愿意超生,一缕冤魂找到了我”
“我将她的尸体从宫中换出来,跟西海人乌山的反魂叶放在一起。为了不让皇上得知,我刻意疏远了平阳,终日请术士作法。结果她真的复活了”
“复活后的她失去了所有的记忆,我传她《回风》,想要她以此曲了了从前的债”
“但那毕竟是魂魄重新凝结而成的身躯,娇弱异常,我开始还怕她还没见着皇上的面就再次死去,看到那块琥珀我才知道,那是她从前泪水的结晶,只要皇上一天不珍爱她,她就永远不会死去。”
“她是什么时候复生的?”尚有一丝侥幸,我抵死不认”
“就在三年之前。”
六、未央
芝生殿夜风生凉,青衫乐师飘逸若仙,清泠绝俗的乐音终于绝了,死一般的沉寂”
深宫空荡,凄幽月华下的白衣女子缓缓回首,眉目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