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她是不是已经……”女人哭了。
我走到窗前,又一次看着熟悉的群山。山的那一边有很多人来,可却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能回去,我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人一直在告别家乡。
“她有没有说什么?”女人问。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问:“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姐姐。”她说。
我忽然笑了,因为从她的眼神中,我又看到了那熟悉的一抹。
“为什么你还要回来?”我大笑着,高声问,“你不是说要永远离开我吗?”
她哭了,哭的很伤心……
那一个晚上,我们都没有睡,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的坐在悬崖边上。
我记得曾经这个女人说她爱我,可后来她走了,走的那么突然,不留下一丝痕迹,就仿佛她从来没来过一样。而现在,她又象仿佛没见过我这个人一般,很镇定的问我有没有见过她妹妹!
我不知道女人的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当她们觉得你有利用价值的时候,苦苦缠着你,然后等你没价值了,又决不回头的离开。
“你杀了她?”
翌日凌晨,她问。眼睛红。
“是的。”我说,“她说她要听听心跳的声音。”
她神色一黯,颓然道:“她还是那么做了,她还是那么做了……”
我微笑着,然后看着这个女人从山崖上跌了下去,如同彩虹般绚烂,一直以来,我都那么微笑着。
那天晚上,我没有喝酒。因为所有的酒都已经变成了我的泪。
当我长大成年后,我都没有哭过。
可那一晚,有个很压抑的男人在悬崖上哭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而哭泣,包括他自己。
在悬崖边呆坐了三天后,我终于离开了这个地方。
那一天,我明白了其实一直以来我都不了解我住的这个地方。很多年前我满怀希望的来了,而现在,我孤独的离去了。
没有人知道我要去哪里,因为那里根本没有别的人……
杀手女和杀手男
他们两个人放弃了很多,他们两个人也尝试去抓住很多。
但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所以他们都试图让自己不去回忆,可是在朦胧之中,他们明白,其实他们一直都生活在回忆中。
当杀手女遇到杀手男的时候。他们所迸出的不是火花,而是寂寞。一个寂寞遇到另一个寂寞,结果是更加寂寞。
他们坐在酒楼上,一天内说了三句话。
她说:“喝酒。”
他说:“喝。”
她说:“再见。”
然后一天就过去了,在喝酒声中度过。
再见不等于不见。
所以很多年后他们又相遇了。
两个杀手之间的相遇有时候并不正常,可有时候却又那么正常。
在这些年中,她杀了很多人,她杀人并不是看别人眼色,而是凭自己的喜好。他也杀了很多人,他杀人都是看别人眼色,严格按照杀手规矩杀人。
她完全自主,他绝对服从。他们是不同世界的人,可他们都是杀手。
她一直看着他的动作,把一块铜钱不停的抛向空中,然后猜测它是正面朝上还是反面朝上。
铜钱翻滚的时候,她明白结果是偶然的,而他明白,生命亦是如此。
那个时候,她其实就是他。他们的思维是一起的。
他们不再喝酒,而是做一些无聊的事情,比如,用剑砍水。
水流从悬崖上飞逝而下,不回头。
她砍了三剑。他也是。
结果。
水继续,流未停。
她问:“明白了吗?”
他微微一笑,说:“明白了。”
其实水跟思念是一样的,当你越想去砍断它的时候,它就连的越快。
他笑了。她也笑了。
他们互相笑了。
他们走的时候,水流的非常快。
在清澈见底的溪水下,静静的躺着两把剑,在阳光的照耀下,显的很白,很耀眼。剑上面,纯洁的没有一丝血迹……
后记
这是两个杀手的故事,他们相互联系,却又相互独立。
很多时候,我们错过了最不应该错过的事情。
曾经不懂,懂时已没有曾经……
2012-8-13 15:24:00
第一百四十六个故事
周家阿琐
月光中,秋千架下他牵着她的小手,轻轻叫她的名字,阿琐,阿琐。她纤秀的脸儿像苍白的月,眼中有泪。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他恋恋不舍将身躯贴紧她,深深嗅到她衣裙上散发的处子芳香。现在是半夜。还好现在是半夜,不会有人看到。其实就算是被人看到,也不要紧了,不是吗?反正你是要走了,阿琐,反正你要嫁给别人了。
阿琐刚洗过头发,满头乌云揉搓到他肩上,潮湿的,绵密的,暧昧的。董哥哥,阿琐走了以后,你要多保重,不要忘记我哦。他手忙脚乱抚弄她的乱发。放心,我不会忘记你的,你放心。阿琐,我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他对她说的话还在心里回荡,可是她却不见了。才那么一眨眼工夫,十年过去了。方才他明明看见她还站在秋千架下面呢,他心里是又甜蜜又凄苦,百感交集,一万个不舍。他叫她的名字,用最最稚嫩温柔的声音,呼唤她,阿琐阿琐。
十年了。
这年冬天的一个黄昏,董遐思在外面喝完酒,醉醺醺地回去。一路上,不知为什么忽然非常想念十年前周家的阿琐,那个楚楚可怜的少女。她是他少年时代青梅竹马的纪念,是他做过的一个粉红色的梦,梦里有夹竹桃的清香,永远不会消散。遇见她的那一年,他十五岁,她十四岁。可是,直到现在他也仍然认定自己是爱她的,那么深那么真,怎会不是爱。
他一个人提着白纱灯笼走在雪地里,两行足印断断续续留在身后。雪停了,风起了,很冷。他迷迷糊糊地想要回家,即使现在的家已不是从前的家。从前的家里有爹爹的琅琅读书声,有娘亲的环佩丁冬声。每到黄昏时温暖的饭菜香飘得很远,他从学堂回家,一路上唱着小曲儿。东邻周家的阿琐妹妹,总喜欢坐在秋千上远远朝他招手。她时常穿藕荷色的纱衫,头发挽成双鬟,娇怯怯,俏生生。
从前的家和亲人都没有了,全被一场战火毁碎了。现在的董遐思孑然一身寄居在一所废弃的破宅子里。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发奋苦读了。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每回考试还不都是名落孙山。不过他仍旧天天写一手好字。他替大户人家代写书信,换来一点点银子维持生计。有时候赚的钱稍微多些,便约几个朋友一起喝酒嫖妓。喝廉价的酒,去三等妓院。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混混噩噩地过吧,反正在这乱世浮生,人人都是如此渺小卑贱地活着。只要还活着,便仿佛有希望,但不知道希望是什么。只是在等待,却又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
于是董遐思便想,我在等阿琐,等待着有生之年再见她一面。只要我们都还活着,总还是有相见的那一天吧。
他来到家门前,发现门竟是虚掩的。他依稀记得自己走的时候明明锁了门,真是奇怪。
他推开门,屋里很黑,一股暖香悠悠飘来。不知道是谁将炭火生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烈焰在床下翻腾,美得诡异凄厉。他点起灯,醉眼迷离间,便见到她。周家阿琐。
隔了十年的光阴,他蓦然间看到她的脸,在那么一个冬月薄暮的辰光。她依旧穿藕荷色纱衫,亭亭立在床边,只是头发已梳成盘龙髻。依旧纤柔娟秀的眉眼,硬是平添了几分妩媚风姿。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想象她长大的样子,没想到再次见面,他竟然还能一眼将她认出。
她浅浅微笑着凝视他。你还记得东邻那个黄毛丫头吗?掐指算来,我搬走已十年了。那个时候,我们都还小呢。
难道你真的是周家的阿琐?
他那昏花醉眼在暗夜里陡然灼灼闪烁,他激动亢奋的声音穿透了尘埃。阿琐,阿琐,这十年来我好想你。他牵住她的小手,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他以为自己在做梦,这个梦来得太过突兀迅猛,太过动魄惊心。不,这是真的呀,不是做梦。从前在梦中,他见到的都是小时候的阿琐,总看不清楚她的样子。如今,她可不就在眼前么?
阿琐,十年未见,你比从前更加美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