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7-25 14:14:00

第一百一十六个故事

月色清寒

（一）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做了西梁女国的国王的，我已经记不得了我的童年和少年。这一直发生的一切，就好象是一场梦，而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想这梦似乎也永远不会醒来。我的所有的记忆，好象都是从我的即位大典上开始的。但那天所有的人对这件事都表现得理所当然，自然也包括我。我把一切都坦然而受，那时我的意识中，我便是生来的西梁女王。

但我后来把日子一日日的熬过，便一日日的感到不自在起来。好象，好象总是有一些事情那么隐隐约约的让我记之不起。因为在每一夜的三更，当那三声更鼓清漫了皇城外空寂的长街时，总会有一阵彻骨的愁悲在我已经浸了所有心神的熟睡的梦中涌起，然后漫延，随即便是惊醒后的一场无可抑止的失落和怅然。这样的夜，一直伴着我所有的记忆。

但我知道的，在那其中更多的是另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叫做，思念。

而自从我的第一个夜的第一次惊醒，这个叫做思念的词语在愁来的一瞬骤然涌出之后，我便对它铭心刻骨了。我于是懵懂的知道，我原来是一直思念着呢，只是，这思念的红线的另一端究竟是系于何人身上，我却一点不知。

于是我便每夜里早早睡下，当三更时惊醒后便索性不去再睡。而是披衣而起，在那女儿国内夜夜皆有的清丽月色下倚窗而坐，或是到那泽已经萧寂了整个夜半的湖边怔怔的出神。看着夜风拂过水波将我映在其中的清瘦的影子弄的时时皱折然后复原，我便会微笑，随即平静下来，任由心里那种叫做思念的东西散乱而舞。

这件事我谁也没有告诉，我总感觉有什么地方透着不寻常。可任凭我一日日的想来却仍是一无所获。于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这夜夜三更时的惊醒便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事。那些军政民生一国的大事，竟也远远比不上这夜夜清曼月色下的怅然独立令我心焦。

我于是便越发的想知道这一切的原因，但我已经无能为力。若不是那个夜晚她的到来她的话语，我怕是只有这一夜夜的萧瑟过去，等着那个命定的劫难悄悄的到来而我却会眼睁睁的受着什么东西从我心中撕裂出去的苦楚，不知所措的泪落尘埃。

那夜我正在湖边，一如往常的怔怔的出神，她便悄然而突兀的现在我的面前。她微笑着，那绝世的容颜让满天的月色都不复清丽。她微微的低头，看着脚下的湖水在夜风的吹拂下的凌乱涌动，然后她说，可怜的孩子，你真的该醒了呢，是啊，该醒了。

然后她抬头对我微微的笑。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你的心中，该有那么多的不解吧。只是不知你想不想知道这一切的原因。罢了，不管你想不想知晓，我都要跟你说个明白。那就先说我吧。

（二）

你该知道昆仑山的西王母吧，我本是她座下的一名侍女。一日西王母遣我去往凡间寻她偶然失落的一串链子。我便在昆仑山下遇见了他。直到如今我还记得他弯弓搭箭的专注神情，我那时是躲在树后看见的他，我看到他的汗水一滴滴的响亮的砸在林间的地上。我突然就心跳得厉害，有不知所措的一阵虚弱无力就那么轻易的漫了我的全身。后来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一见钟情。我那时就已经爱上了他。

后来我们没有能够在一起，他那时已经有了那个叫做嫦娥的女人，他是那么的爱她。他离开我时只是轻轻的抚弄我的长发，然后对我说，如果有来世......

我那时泪已是止不住的流。我想着这个男人这个男人他终究是不能属于我的啊，我抓不住他的心。于是我让他走，我知道我爱他就要遂他所愿，我知道。

后来我就在昆仑山上一日日的孤苦零落的熬着这千年的时光，我时常会想起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响亮落地的汗水他临走时掌心的那一抹无奈的温暖。我微笑着想起这一切。我没有再哭泣。我只是看着他的一世世的轮回，看着他一世世都那么的英雄了得。我知道他那样的男人，注定不是任何一份爱情便能牵扯得住的。从第一世他的嫦娥一怒之下独吃了灵药到后来的许多世里他经历的所有爱情，所有爱他的女人都有着一样的心伤。我知道我们都一样凄苦零落，为了这个其实只是一个男人的每个轮回里的不同的男人。

到了这一世，羿转生的人俗家姓名唤做陈江流，一十八岁在中土金山寺出家，法号玄奘。后于唐王面前发了弘誓大愿，要去往西天拜佛求取大乘真经。唐王与他拜为兄弟，称御弟圣僧。如今已快行至你西梁女国。这一路上佛祖为其设了九九八十一难，你便是其中一难，而且，是他最难躲过的一难。因为，他的前世的名字唤做清寒，你便是他的发妻。前世他亏欠你太多太多，一直是他心中无法去除的心魔，所以虽然在前世他就已修成正果，他还是不能完全忘情于你。佛祖将你的此世转生为这西梁女国的国王，便是看他是否能过得此难。

我告知你这许多的事，就连我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我看到你每个夜里的怅然独立，我便想起了我的千年以来的萧瑟寂寞。如今只盼你能得遂你的前世所愿，与他相伴这一世光景。这两颗丹药是我自西王母那里求来的，可以恢复人的前世所有的记忆。你服下一颗，另一颗，便等到他来时给他服下吧。

我该去了，你也该醒了呢，是啊，该醒了。

（三）

她走了，像她来时一样飘忽轻幻。

我看着手心里的这两丸晶莹剔透的丹药，想着她说的那些凌乱难解的话。假若真的如她所说，那我这夜夜里的突兀惊醒难以入眠和那随之而来的沉郁得让人害怕的叫做思念的东西，便都是由我的清寒，那个我前世的夫君而来。这一切，已经由不得我不去相信。

我看着依旧凌乱涌动的湖水，和我映在湖中的清瘦的身影，那一波波的颤动让我一直一直的不知所措。

我看着那两颗丹药微微的笑，然后拈起其中一颗吞下。

我想，这其实也没什么。

突然就有许多记忆潮水般汹涌出来。我看到我出嫁的轿子上的大红的流苏在风中欢快的颤动，我看到他掀开我的盖头他的微笑着的英俊的脸庞，我看到他的那头我曾无数次的梳理过的长长的发就在那尊庄严的佛像袅袅的香气中飘然而落，我看到我的最后模糊的双眼中是他滴落的晶莹的泪滚滚而下，我的耳中是他紧紧握着我渐渐冷去的手时哽咽的那一句话语，如果有来世......

我什么都已经想起，我的前世的夫君，我的清寒，在与我耳鬓厮磨恩恩爱爱了十几年之后突然出家，竟丝毫不顾我的那些寒风中散乱的泪是怎样的彻骨冰冷。在他出家的第三年我郁郁而终，在我滞留前世的最后的最后，他回来于我一起，他握着我渐渐冷去的手说如果有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