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已重新穿好衣衫,看上去分外清爽整洁。
他定睛凝望我,灼灼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痴迷。
不言不语,温柔隐藏在心底,眼色早透露情意。
这教我如何不动情,如何不心折。
我强作镇定,手捧茶盏送到他唇边。
相公,请用茶。
杯盏内,金黄色的汁液泛着点点蔚蓝流光,一股芳烈无伦的浓香扑面袭来。
那已非寻常茶香可比。
那样的气味,远比麝兰散馥更为诱惑。迷迭香开,勾魄困身。
他不知道,那是我采集了数棵水莽草,用我的血液和桃花江水浸泡七七四十九天,方才酿造而成。那是世间最甜蜜而剧烈的毒药。
两杯茶饮毕,他已面色酡红宛似桃花烂醉。他将滚烫的胸膛贴近我,捉住我纤细的手腕轻轻抚摩,口中的热气喷到我脸颊,微痒。
在这一刹那,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志。我想我是爱上他了,我爱这个男人。
2012-7-16 18:15:00
我爱这个名叫祝耀生的男人。
然而我的软玉温香,于他却是致命的毒。
他摘去我套在玉指上的指环,珍重地藏在衣袖内。
他试探性地去拥抱我,却被我轻轻推开。
我知道,如若我依从他,便将万劫不复。
今夜奴家身子有些不舒服,相公明晚再来,我等你。
我假意逢迎,哄得他欣然离去。
唉,这个单纯天真的傻书生,怎知我别有用心?
他离开的时候,我送给他一盏牡丹灯笼用来照路。
点点幽光,伴随着他孤单的背影,渐行渐远。
一股陈旧的死亡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第二天晚上他没有来。
我知道,他将永远不会再回来。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此刻他早已毒发身亡。
我脱去绿罗裙,怔怔坐在木桶里,昨夜的温水早已冰冷,但依旧残留着他的气味。我将脸沉浸在水里,想深深呼吸一下他的体香。
在漂浮着片片花瓣的冷水中,我感觉到自己的眼泪。
我已好久没有流过一滴泪。
我在心底轻唤他的名字。
耀生,耀生,请原谅我这个狠毒残忍的女鬼。
我实在是身不由己。
掌管阴司的官吏告诉我,阎王爷准许我投生任侍郎家。
于是我,终于告别那片水莽草汹涌疯长的故乡,只身飘入幽冥,黄泉路上涤尽泣诉,前尘旧事一笔勾销。
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
越美丽的东西往往越毒,除却水莽草,也许还有这彼岸花。
它的美,美得日月妒忌,美得凄凉残酷。
简直像一片燃烧的火海。不,是血海。
红。
缕缕欲染,滔滔爱恨的红。
奈何桥,转瞬呈现眼前。
一座青灰色的石桥,看起来古朴森寒。
桥下,碧水氤氲。
我走上桥,依依不舍回头遥望身后的那片绵延花光。
电光石火间,我竟然看到他。
祝耀生。
他如我这般赤足白衣,长发乱披,自花影明灭之中翩然走来。
玉树临风,飘飘洒洒,不食人间烟火。
他轻轻叫我的名字,三娘,三娘。
我来找你了,我找得你好苦。
他的声音愈发缠绵动听,如他的人。
他朝我,步步逼近。
那张清癯的面容,在黑暗中看起来愈发苍白,无半分血色,透着阴郁诡异的病态美。漆黑的乱发无风而动,萧瑟,冷峻,凄惶。
我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无端地疼痛起来,像是被利剑穿透一般。
我原本以为,鬼是没有心的。
为什么我一见到你,生前的血,竟全都涌了上来。
我的热血,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泪眼迷离,辛酸难禁地凝视他。
我说,耀生,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
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借助你而死里逃生,谁想到却平添了这难以承受的罪孽。
生生生,虽生何所用。
可我已经无路可走,这是我唯一的选择,我不能后悔。
他晶亮的双眸里盛满凄楚,声音却依然轻柔。
三娘,我是为你而死的。
我心如刀绞,低下头去不敢看他的脸,像是一个得不到宽恕的罪人。
他却一把将我紧紧抱在怀内。
三娘,答应我,不要投胎转世,我要你与我在一起。
我骤然心惊,挣扎。
这怎么可以,怎么可能,我不能这么做。耀生,请你放过我,你的大恩大德,三娘来生必定相报。
只求你,放过我这一次。
他不说话,只默默抱着我,柔软湿润的薄唇吻在我的嘴唇上。
当留在唇上说话,像在嘴边拈花。
他的身躯坚硬冰冷,像一块千年磐石。他的臂膀如藤蔓,将我纠缠。
我情不自禁贴近他,再也不想逃走。我甘愿束手就擒。
我对自己说,我不害怕,我很爱他。
黄泉路边,彼岸花开得绚丽烂漫,如火如荼。
奈何桥上,这一男一女两缕幽魂,如胶似漆,难舍难分。
耀生,耀生……
我含糊不清地呼唤他的名字。
视线渐渐模糊,忘却生死离合。
这哪里是幽冥地府,简直是极乐世界。
豁开去沦落,极美的堕落。
豁开去沦落,极痛中极乐。
我死死搂抱着他,水越来越深,渐渐淹过胸膛。
我说,耀生,我不去投胎转世了,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我想去亲吻他的唇,却突然看到他脸上浮现出一抹阴森的幽光。
我大惊失色。
耀生,怎么你……
他冷傲浅笑。
寇三娘,我临终时曾发下重誓,我死后,绝不令你脱生。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我这颗火热芳心,在刹那间,被他一手敲碎。
他眼里燃烧着怨毒的火焰,乌云般的乱发在水里颤动,如地网天罗。
我凄然望着他,无语。
耀生,没想到你这样恨我。
原来方才的云雨浓情誓海盟山,只不过是一场旖旎绮梦。梦醒后,只剩下我自己。
原来只有我自己。
这一刻,我悲不自胜。
耀生,你比水莽草更毒。
你才是我致命的毒。
我知道你恨我,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可是,耀生,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只有一点点?到底有没有呢?
我用尽最后气力,含泪追问他。
他的眼里瞬间掠过一丝痛楚,让人心疼怜惜的痛楚。
他伸出手来抚摸我的长发,我发现他纤细的指尖上竟套着我那枚曾被他摘去的指环。
他苦涩地微笑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现在说什么都已无所谓了。我们马上将要沉入水底,从此永不超生。
我说,是的,我所欠你的终于可以还清了。
如你爱过我,一点一丁,请不必相认。
我什么都不会再问,什么都不会再说。
……
黄泉路上,彼岸花依旧绚烂怒放。
诡艳惨烈哀怨的红,如泣血,如殉情。
奈何桥下,依旧碧水氤氲。
只是祝耀生和寇三娘,早已不知所踪。
不知是谁在吞没谁也奈何。
也不知是谁被卷入谁红颜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