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7-16 17:21:00
第一百零六个故事
拼却性命为红颜
一、
澹泱河是一条河,古老的河,老得庆阳镇上的人无人能够说出它的渊源,无论是它的源头还是名字来历。仿佛自庆阳镇诞生以来,澹泱河就已经存在,千百年来川流不息,带给庆阳镇旺盛的生机、繁华的景象,又带走庆阳镇那些衰朽的躯体和老化的记忆。
凤央楼就在澹泱河的边侧,两层的砖木结构,雕梁画栋。自河流的远方看去,凤央楼就像是伫立在澹泱河边的一个落寞人影,默默地对着流水诉说春情秋意;但自午后起至午夜,凤央楼就变成了澹泱河边的一艘巨大画舫,承载起无数人的醉生梦死。过往船只上的乘客时常听到从里边传来的丝竹弦乐,曼声轻歌,或者看到凤央楼的妓女站在窗口洗漱上妆,拿块罗帕冲他们轻佻地打招呼,偶尔也会有一两个妓女忧郁地倚窗颙望,让人在刹那的恍惚中,忘了伊人的身份,而生出怜惜之意。
总之,凤央楼是庆阳镇几乎所有男人心目中的一个向往之地,人们在这里,既可以找到情欲的发泄,也可以找到灵魂的知音。因为凤央楼不单单提供情色服务,而且还有才艺表演。于是庆阳镇的男人来到凤央楼,往往不觉得自己是个低俗的嫖客,而更像是高雅的风流人物。他们与妓女之间的交往,也不再是金钱与肉体的交易,而更像是灵魂与肉体的交融。
如果说凤央楼是庆阳镇男人的目光中心的话,那么紫依无疑是庆阳镇男人目光的焦点。作为凤央楼的头牌才艺小姐,紫依除了肌若凝脂、面若雪敷外,更兼得诗词歌赋、舞蹈绘画无一不精通。按照驻扎当地的吴司令的评价,那就是:好一个冰清玉洁的人间尤物!
人间尤物就无需再多介绍,冰清玉洁却有必要交代一下。紫依虽然身为凤央楼的头牌,却是始终坚守卖艺不卖身。曾经吴司令以权势甚至予夺性命威压,想迫她破身,却仍被她断然拒绝,“紫依在入道之前,曾对天发誓过,虽然境遇所迫,流落烟花红尘,但却不能自甘自贱,定要守身如玉。如有违逆,天打雷劈。所以恕难从命,司令若要强求,惟愿一死。”
据说吴司令当时瞪着紫依足有一分钟,然后仰天长笑,“我吴某虽然杀人如麻,但却不会干这种逼杀美人大煞风景的事。所以我成全你的心意。不过我有个条件,那就是你始终要信守你今日里所说的誓言。如有哪一天让我听说你跟男人有染,那么你跟他,到时就休怪我枪下无情!”
吴司令的这一番狠话成了紫依的一道紧箍咒,却也成了她的一道护身符。庆阳镇的男人虽然对紫依的才貌垂涎欲滴,但没有哪一个人还甘愿以性命来相交换一夜风流的。所以紫依在凤央楼里过得相当自在,每天只是弹琴漫歌,翩然起舞,或与一班所谓的风雅名士吟诗作对,推盏言欢,而无须像其他姐妹那样陪笑卖身。那些客人一个个也都很识趣,与紫依相交,最多只是言语上的调笑,一旦过了午夜,就自动自觉地告辞而去,不敢再多留恋,惟恐落下话柄,招来杀身之祸。
但今夜却不同。午夜时分已过,紫依的房里仍有人恋恋不舍着不肯离去,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有一句没一句地与紫依搭着话。而紫依也是一脸的巧笑嫣然,丝毫没有逐客之意。
“紫依,你是我今生见过最美最有风情的女人,如果能到我们军队里来一趟,管教那些半大小子步都挪不开半点,说不定哈喇子都下来了。”也许是喝多了,王副官说话也变得轻佻粗俗起来。
“王副官,你真风趣,不过实在是太抬举我了。”紫依以绢扇掩嘴轻笑道,眼波流转中,盈盈的满是娇媚,那模样与其说是娇嗔,不如说是挑逗。
那被称做王副官的人,顾名思义,是一名军官。不过他今天未着军装,而是便装打扮,但脸上的坚毅线条多少还是泄露了他的身份。只是这样表面的坚硬却难抵得过紫依百媚千娇,王副官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这一笑一赞中被侵蚀个空,轻飘飘地几欲浮起来。
“我说的是真心话。谁要是能和紫依小姐共渡良宵,那就是他前世八百年修来的福分。”借着酒性,王副官火辣辣盯着紫依。若不是吴司令的一番狠话如达摩克利斯剑悬在头上,让他心有顾忌,他早就扑上去,将紫依搂住,温香怀玉一番。
“但王副官莫非忘了吴司令的话吗?谁若是与我共渡良宵,就是他的魂断之日。所以今生中,我紫依恐怕就是这样孤寂终老,无人怜取吧。”之前的紫依可以说是面若春水桃红,但现在却变成形同秋阴薄暮,抑郁锁住眉峰。
如果说世上有谁对紫依这楚楚可怜之相不起怜惜之心,英雄护美之意的话,那么只能说他要么是瞎子,要么是冷血之人。王副官既不是瞎子,而他的血早已为酒精和激情所烧扬得滚烫,被紫依这么一激,顿时豪气云生,胸胆开张。他猛地一把将紫依往怀里一拉,扬声道:“那一个老畜生,自己没能力得不到佳人芳心,就这般嫉妒后来人。我今天就要让他知道,像紫依小姐这样的女人是生来让男人用生命来疼惜、呵护的,而不是用冰冷的权势将她隔离、冰封起来。”
紫依自王副官怀里挣脱出来,眼中有泪光闪烁,“王副官,你的情意紫依莫齿难忘,不过紫依乃是一烟花贱女,不值得王副官你如此厚爱,自断前程乃至性命来换取一晌的贪欢。所以还请王副官你及早回去吧。紫依早已认命,今生不再奢望爱情。今夜的交心,紫依将永远铭记在心,但却请王副官你忘掉它。因为王副官你应该多用心于为天下苍生谋求幸福,而不是牵念紫依卑贱的生命。”
如果说之前王副官心中还对吴司令略有点顾忌的话,那么现在已经完全为紫依的泪光所冲掉,他伸手再度将紫依紧紧搂在怀里,“为天下苍生谋幸福,难道就不该包括你紫依小姐吗?何况,我若连你短暂的幸福都无法满足,还谈何为天下百姓谋幸福?所以紫依小姐你就不要再多劝解了,哪怕他日里一身剐,今夜我都将留下,与紫依小姐共渡良宵。”
“那将来吴司令过问起此事的话,你该怎么办呢?”紫依举起粉脸,眼中晃动的半是感动,半是迷惘。
“这种事,你不说,我不说,又有谁会宣扬出去?至于老鸨那里,我会搞定的。你就尽管放心,尽情享受这难得之夜吧。”王副官醉眼空蒙,分不清是酒劲发作,还是为伊人迷醉。
紫依破涕为笑,“那好啊。我就先清唱个小曲,为王副官助兴。”不待王副官表态,紫依清了清嗓子,低低地浅唱了起来:“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拼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从别后,忆相逢,几回梦魂与君同。今霄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却是晏几道的《鹧鸪天》。
王副官鼓掌大笑道:“好好好,当年拼却醉颜红。我王启风今天就是拼却性命为红颜。如此良宵,对如此佳人,赏听如此清音,真是人生一大快,虽死而无憾了。”
目光对接之中,有光波流转,有灯光在熄灭。透过夜的墨色闺帏,依稀见得两人的嘴唇在对接,身体在对接……
二、
吴司令身边的王副官把庆阳镇最有名的艺妓紫依给上了,这消息如同春雷,轰隆隆地碾过庆阳镇,将庆阳镇上男人的心烧得焦黑,分不清里面的成分是嫉妒、焦躁还是庆灾乐祸。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几乎所有庆阳镇的人,无论男人、女人,都在期待着一场好戏的开场,看庆阳镇最有名的女人和最有前途的军官怎样被整个西北最有权势的吴司令像蚂蚁一样地捻死。
2012-7-16 17:22:00
时间如同澹泱河凝滞的流水,缓慢而又坚决地流逝去,平淡得卷不起一个波澜,却带走了无数的泥沙泡沫。庆阳镇上,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吴司令与紫依、王副官三者命运交叉的传闻,似乎在这场众人瞩目的盛大审判中,参与的只是庆阳镇全镇人民高涨的热情度,而他们三人却是冷眼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