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殿门，阳光从高大庄严的宫城飞檐射下来，我站在暗影里，眯起眼睛望着掠过天空，停在高楼龙脊上的鸟儿，恍惚想起宣儿以前青葱可爱的样子，也许有一种人，天生就适合在深宫的锦帘绣幕后如伤花怒放。那我呢？

我更依恋杨素了。那日我把脸埋入他换下的衣袍，深深呼吸上面残留的气息。他哑然失笑。我抬起眼睛：“素公，镜儿要是有一天离开你，你会如何？”杨素忽然用力拥我入怀，语气坚如磐石：“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生死白头，咱们总在一块儿。”

我紧紧抱着他，泪水无声滑过，从他背后，落成冰冷青砖上的朵朵寒花。

该来的终究会来。

2012-7-13 11:03:00

北风吹故林

每年八月十五，我都差人到长安集市上卖那面残镜，当仆人无功而返的时候，我都松了一口气。

可我经常做噩梦，梦里有个和我容颜相似的宫妆少女，幽怨哀怜地念着“徐郎，徐郎”，紧紧扼住我，面容扭曲泣不成声，你骗我，你答应找回徐郎，答应过。。。

午夜梦回，我总哭醒，杨素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只是低声的安慰和温柔的亲吻。

到北地已经三年，又到一年中秋。我又差人去集市卖那面残镜。

那天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园子里弥漫着轻烟，风里飘着桂花的香味。

另半面铜镜就在附近，徐德言终究还是找来了。三年来，我从来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

果然，去卖镜子的老仆不但带回另半面镜子，还带回一张素笺，上面题了首字迹熟悉的诗：镜与人俱去，镜归人未归。无复亘娥影，空留明月辉。

我心如刀绞，泪如雨下。杨素，杨素，我该如何？

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来，取走那张素笺。

杨素脸色黯然，嘴角噙着几丝痛楚，他语气艰涩地问：“镜儿，你让人去集上卖镜是为了找他？告诉我，你想和他一起离开吗？”

宫妆少女的幻影在屋角冷冷而幽怨地注视我，广袖轻飞，单薄而凄凉。我泪眼朦胧地僵立，看着我心爱的男人咬牙说：“不用哭了，我成全你们。我不想你悲伤。”话罢，扭头就走。他是顶天立地的血性男儿，绝不会勉强。

我想追出去投入他的怀抱，却无法动弹。我曾下重誓，如有违背，必定神魂俱灭。

若是魂灭，我就会成为一缕轻烟，没有痕迹，没有爱恨，没有记忆，再也记不得我的杨郎，记不得他的铁骨柔情，我不要，所以我选择离开。

虽不能长相守，总能长相忆。

天上分金镜

我不是乐昌公主，我只是一只在公主随身妆镜里法力低微的小妖精。长久以来我练不出人形，是劈开镜子的时候，才放出我的元神，我附在公主的衣裙上，上了去北朝的船。

公主一入江就染了风寒，弥留之际，她强烈的怨念和思恋被我吸取，我才化而为人。她以前日日揽镜自照，我不知不觉练成了她的影子。垂死的公主看到和她面容一样的我，昏暗的眼睛突然如明烛一样光亮。她要我立誓等待驸马，若能相遇，一定要追随一生，否则便神形俱灭。

甫成人形，我根本不知道情为何物，懵懂中觉得公主是伤心过度，为弃她而去的男子苦苦执着，明明是强烈的恨，却仍然留恋。遇到杨素后，我才明白公主之所以恨，是因为太爱，不甘心就那样死去，幸而遇到我。我是公主的镜子，又是她的怨气和思念凝结而成的妖，拥有她一切的记忆和感觉。

我哭泣着把公主的尸身沉入江水，以乐昌的身份做一个人。可我终究是一个精灵，有着自己的爱恨感觉。我遇到了杨素，爱如潮生，从此万劫不复。

公主的记忆和我的感情在体内交战，五内俱焚，痛苦不堪。但世间有了杨素，便山水生色，我的情意连绵不绝，公主执着痴苦，我又何尝不是。

我听过那个庄周梦蝶的传说，一梦醒来，不知道自己是庄周，还是蝴蝶。我也不知道，我究竟是乐昌的影子还是原来那只镜妖。

在盛大的夜宴上，杨素面无表情地当着众人面把我交还徐德言，徐公子一身布衣临风，他以亡国罪臣之身敢上当朝大将军府请求将我赐还，也算有分情意，我有点明白乐昌公主的心情。

耳边是众人交口赞誉杨素的“完璧归赵，江海胸怀”，我却知道，从厅堂的东头走到西头，我便走完了我一生的爱情。

别如参与商

马车行在回江南的路上。莺飞草长。

徐德言握着我的手叨絮。我感觉到体内的乐昌公主的几缕散魂欢喜雀跃，我的心却冰封千里。

车后传来马蹄如雷，和杨素的大呼：“徐公子留步。”徐德言文弱秀气的脸顿时苍白如雪，我轻笑：“放心，大将军不是来抓你回去的。”

杨素还是一袭黑衣，黑发飘荡在风里，目光清冽，如我初见时。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隔着轻如烟罗的纱帘两两相望，他突然弯下身手上发力，把我从车中带到马上，对徐德言说：“徐公子，容我与镜儿话别。”不等回音，便向远处荒野驰去。

终于停下，他从后面抱紧我：“镜儿，你面露哀色，分明不舍。爱的是我，为什么要走？我不明白。只要你愿意，即使负尽天下人的耻笑，覆水重收也要留下你。”

我目光游离，惨然笑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我不想告诉他，我是一只没有能力的妖精，身不由己。他知道了又能如何？我不和徐驸马走的话，连对他的记忆都会消失。

骏马慢慢沿着风尘滚滚的原路行回，多愿此路如我情思，没有尽头。可是那目光及处，便是徐君马车。杨素把我送回，眸子如火如炬，我松开他的手，最后一丝余温在指间凝成心底相思。我咬牙放下车帘，催促快走，耳边是徐德言轻轻的叹息。

车行辘辘，风中送来杨素悲慨的长歌：

弹冠比方新，还珠总如故。君见南枝巢，应思北风路。。。。。。

我闭上眼睛，热泪夺眶而出，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做妖，也有这么多泪。徐公子默默递过丝帕：“乐儿，你变了。。。。。。”我出声打断：“友人相离，故有所思，我很好。”

我对他笑，恍惚中有镜心破裂的幽鸣。

有誓两心知

我陪徐驸马云游山水，好象已忘记前尘。其实月明风清，轻雨如烟的日子，我都会想起杨素，我听说，他后来去了洛阳。

再以后，徐驸马故去了。乐昌公主的思恋随驸马一起消逝，支撑我元神的精魂已经抽离。我的身体越来越轻，如烟一般。

我想在散入风之前，再见见那个令我魂牵梦绕的男人。我从千里之外，御风而行，飘荡着往洛阳而去。

路上，遇到一只女鬼，是宣儿。原来时间已过去了这样久，故人都不在了。

擦肩而过，一笑，都无悔。

洛阳，雪落无声，我还是来迟。杨素已经在半年前故去。站在大司徒府里落寞地看着满庭梅花，想起很多年以前，我也在他面前，如花吹雪般起舞。

我微笑着在寂静的庭院里旋转起舞，一如多年前他静静在堂上看着那样，我知道我的身体在风雪里慢慢消失。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杨素，杨素，天上地下，我可还找的到你。

凤辇路，江枫古道，楼上吹箫人在否？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