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李统领却从来不知道要捉拿的叛臣什么模样。原来江南永王李磷趁安史之乱谋逆，挥兵进发中原，被唐朝大将高适剿灭，却余有一脉子孙逃脱，经过朝廷反复通缉追杀，除一人外皆消灭殆尽。李赭因了父亲李龟年的关系，当上了专门追捕钦犯的将佐，几十年立功无数，手到擒来，没有完不成的使命，惟有那个该死的叛王余孽，累得他十年来奔波劳苦，却连面都没见着，幸亏得了朝廷的黑脸法师将军的指引，一路查追到此，却无法辩得谁是，只好走回那黑脸将军旁求策。

黑脸将军沉吟道，“依本法师之见，余孽就在此数人中，然而彼此结成仙气，无法辩识，不如将这几人一并拿了，回去候审，自有分明。”

李统领还在犹豫不决，黑脸将军却将木剑一指，“众将士听着，这几个妖人皆是朝廷通缉的钦犯，全部拿下！”

（五）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三九。大雪满弓刀。

众人齐声呐喊，挥刀引索，呼啸着冲上来。李贺正在手足无措，却听到一阵箜篌声起，明白是个引导音，连忙拨丝弄弦，调苦篁调，使自己的乐音犹如溪流，汇入三位师父的箜篌声织成的大河中去。少倾，七人的箜篌声已汇合一处，互为间奏，又循着北斗之势，使现场立刻幻化出奇景。

一会儿，周围的白雪消失得一干二净，所有人都似身处虚空，星辰光芒就漂浮在身边，隐约有雷阵霹雳的声音滚过；一会儿，古河道仿佛又回到千年前，满江洪水，惊淘拍岸，人都似浸在水中。李贺自己也不敢相信这奇景的变幻，众士兵也都停了脚步，陶醉其中，忽听一声厉喝，“这是旁门左道，无须怕！将火把扔过去！射箭过去！”

是那黑脸将军的呐喊，火把、箭矢立刻象流星一样掠进阵中。李贺发现，四个弟子安然无恙，寒松、瘦竹却都中了箭，鲜血开始在衣袍上流淌，而冷梅的白衣被火点着了，红色的光芒添噬着雪白，凄婉而美丽。三人却毫无悲苦状，仍然安详地弹着箜篌，似正为自己弹着平静的挽歌。

但是，箜篌音突然转为铿锵悲烈，号角吹起，天空变了黑紫色，遍是滚滚乌云，遮盖着地面的冷水、红旗、闪耀的铠甲，不知哪里涌来一支大军，立刻和李统领的队伍厮杀在一起。震撼人心的鼓点有节奏地敲击着，每落一下，就有惨叫和血光飞起。李统领觉着奇异，待要息斗，身上却真的感觉到刀伤的疼痛，怒火升起，杀入战团，连毙数人，又用手抢过一个劲敌的武器，一枪将其刺倒。细看那夺来的兵器，却是黑脸将军的木剑，大惊，一抹脸上的血污，看见原来竟是自己人在缠斗，急忙惊竦地喊道，“住手！速速撤退！”

慌乱的马蹄声远去在雪夜中，留下的回音渐渐消失，一地的死尸、盔甲、兵器杂乱狼籍，苍茫大地静得可怕。李贺好不容易从刚才厮杀的场面中回过神来，听到有号啕大哭的声音，连忙回头，不由痛苦地合上了眼——

瘦竹已经倒在血泊中，身上的几簇致命箭矢露出来，像青色泥土中横生出的几株枯笋；冷梅身上的火焰已经熄灭了，仍然保持端坐的姿势，但眼睛却永远地合上了，隐约似有凤凰的哀鸣声传来。李难和美丽的真珠正在放声大哭，病书生李凭也颤巍巍地敲击着箜篌，哽咽着。寒松仍留有一口气息，努力抚着面上的箭矢伤口，吃力地说，“徒弟们过来。”

四人聚拢到寒松周围，李难大哭拜倒，“弟子此生有赖三位师父舍身相救，来世愿为牛马，披肝沥胆报答。”

寒松双目已被射瞎，用手指依次摸摸各人，笑着回答李难，“我们早知你便是他们捉拿之人，只是爱惜你的才华和缘分，故而愿意相救。我等岁寒三友，同生共死，命中注定该绝于此，和你无关，只是希望你能将我门箜篌精神发扬广大，以为师作榜样，友爱同门，共赴危难，如此我们就无憾了。”说罢将怀中一本《箜篌神曲谱》掏出来，说了一句，“传于最有箜篌缘者……”一口气跟不上，竟仙去了。

立刻有悲咽的风声掠过茫茫白雪大地，如同三位师父的箜篌独自弹着乐曲，身边另有雄厚的哭泣声传来，四人遍寻，旷野中哪有他人？待他们含泪葬了师父的遗骸，天色仍然晦涩，李贺不经意发现，三个铜人身上的覆雪已全部化了，那些温柔的眼睛在月光的照耀下，分明有晶莹的泪光闪烁……

2012-7-12 14:48:00

（六）无情有恨何人见，露扫烟啼千万枝

暮春。星依云渚冷。

四人为了逃避朝廷兵士的追杀，向东而去，专拣小路走，也没有具体的方向。李贺称，在洛阳有亲友，可往一避。四人就结伴往洛水的方向去，不料病书生李凭染上了风寒，无法步行，只得在小市上买了一副担架，由李贺和李难抬着走。那本《箜篌神曲谱》，也放在李凭的身边。

还没到洛水，真珠也开始生病，虚弱无力。她已经换上了男儿装束，漆黑的衣服中苍白的脸色格外醒目，走几步就是大汗淋漓。又在荒郊，无法求医问药。只有勉力支撑到洛水旁，四人停下歇息。两个病人躺着休息，李难拿了随身带着的竹筒，去河边打水，李贺就去寻找大路，希望能沿路尽快到达一个市镇寻到大夫。

李贺回身看看自己那位生病的师妹，心里又是喜爱，又是焦急。其实，自从三年前见着真珠后，心里就怀着一腔爱慕之心。本来是只爱写诗不想弹箜篌的，可是见到真珠留在山上学艺，自己也素性“喜欢”上了箜篌，觉得自己只要和真珠在一起，能看见她，就是最大的幸福，其他之外，都算不了什么。于是，他的箜篌因为走神旁骛，总是无法达到好的境界，落在同门之后。而三位师父开始认为他是最有天分的，能轻易从梦境和箜篌声中进退，后来见他那样，也是摇头嗟叹。在又一次听到李贺演奏的不过是普通的绮靡抒情之音后，三位师父对他说，“君子不为正声，奈何唱关鸠？”

李贺的脸红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真珠总是不正眼看一下自己，即使当面碰到，也是温柔地一低头，浅笑而去。而自己的相貌又那么丑，和师兄李难的堂堂王者之气、文武双全之质比起来，真有天壤之比，无怪乎真珠遇有音律问题，总是问李难，不问自己。

想到此，李贺心里稍有妒忌，走远了，回头看看，李难已经踩过芦苇，从河边取了水回来，把水递给李凭，又拿了另一个竹筒，复去打水。李贺看到李凭又把水转给真珠喝了，心里想，原来这个病师弟也是喜欢真珠的。尽管他疾病缠身，而且平素无言无语，像个哑巴，但对乐理却有孜孜不倦的追索，每天从早到晚不停地弹奏，似乎他的生命力都是被箜篌吸走似的，使得乐曲别具一格，有一种独特的悲悯感觉。

原来那么多人喜欢真珠，而且听说她还是一个大家千金出身，哪里有自己的缘分。李贺自惭形秽，恨不得就那么一走了之，索性在驿路上找个小酒铺，一杯杯喝得酩酊，借着酒兴写诗，“真珠小娘下青廓，洛苑香风飞绰绰。寒鬓斜钗玉燕光，高楼唱月敲悬铛……”

但是想起师父的临终嘱托，又放心不下，于是问清了附近市镇的所在，就走回去，岂料在洛水旁迷了去路，一大片芦苇迷迷荡荡，河面上晚风如泣，愁煞行人，李贺只好唱着歌壮胆，“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行了半天，忽然听到有哭泣声在风中飘来，快步拨开芦苇赶过去，看清楚后，不由又一次痛苦地合上了眼——